她这个人习惯了被别人轻慢了,总浑身带刺面朝所有人,冷不丁的,有人对她稍微展现几分温情,她反而不自在,就像冻伤后浸进温水,浑身发痒。
大家一一落座,交谈互动起来。
员工小厅里的应酬简单得多,中途还安排了热闹的节目与抽奖。
齐廷佑不知什么时候从隔壁大厅抽身过来。他不说话和说话完全像两个人,说话时油滑,沉默时情绪又毫不外露。这点和曲方禾有点像,但不同的是,齐廷佑瞧着静水流深,心思深重,是只老狐狸;而曲方禾则是冰皮的,没那么多弯弯绕绕,爱憎分明。
他在台上宣布抽奖,大家热火朝天闹起来,曲方禾没想到自己一个借调的也有机会,上台。这老狐狸在台上瞧见她,温和道:“抽吧。”
曲方禾赶鸭子上架,电子转盘开始转,定格,竟然抽中了一张医疗级深睡眠床垫,也是本中心研究院出品。她一头雾水,为什么迎新聚餐会,送这种大件啊?
不过倒是挺适合她。曲方禾睡眠质量本来就不算太好,腺体异常后更明显了,对她来说是好事。
回到座位,大家伙儿已经闹成一团。
齐强和黎莉莉带着她,张罗着介绍。同事们态度都不错,兴许是听说了她的“关系”。
曲方禾招架不住大伙直白的热情,但也跟着弯了嘴角,端果汁挨个抿了一口。
一圈下来,单位的人算是认了个七七八八。吃得差不多,黎莉莉带着曲方禾,跟着大流挨个桌子去敬酒。
其实刚进门,曲方禾就注意到了,靠近舞台那头,温铎早坐在主桌位置上了。他距离所有人远远的,看不到脸,自始至终没动过。
她跟着大部队挪到主桌前。
众人说说笑笑,气氛烘托到这儿,所有人都客客气气站起了身,准备碰杯,唯独温铎,闲云野鹤一般坐着,半点要动弹的意思都没有。
曲方禾抿着嘴,本来看他就一肚子气,此时瞧见他这副装腔作势的死样子更气。
岂料温铎慢吞吞道,“我就不站起来了。”
他没有抬头看她。
一旁的齐廷佑斜他,一种调侃的损友语气解释道:“大家见谅啊,温院前几天去外地出差,不小心出了点车祸,伤到了腿。”
曲方禾脑子轰的一下,手里的杯子险些没拿住,果汁晃荡。
一下子仿佛回到好多年前一样。
伤到腿?又是腿。
后面的大半场聚餐,她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吃下去的,味同嚼蜡。
主桌那边围了人。好些其他桌的下属见温院今天一反常态地好说话,纷纷凑了过去,嘴上挂着关心伤势的体面话,实则是变着法子,想跟他多攀攀关系。
曲方禾隔着人群,从她的角度,恰好能瞧见温铎裤脚处的灰色医疗助行靴。
笨重的硬质助行靴,又是左腿,连固定的位置都和以前分毫不差。
她心里揪得厉害,借口去洗手间,随意一走,发现开放大厅有僻静的露台,她快步过去,在夹缝处稍稍喘息。
夜风一吹,那些被刻意尘封的旧事涌了上来。
高中,她爸爸作为温铎的专属司机,出了极其严重的连环车祸。命保住了,左腿却几乎废掉,下半生都落了残疾,工作自然也干不了了。那时的曲方禾满心绝望,当温铎跑来找她的时候,她彻底失控了。
她把所有的无能无力,刻薄,一股脑发泄到了这人身上。
“为什么不是你……!”
为什么呢,他一点事都没有?
她不想听温铎的解释,也不想看见他。她无法怪他,却也无法忍住不迁怒他。
那时的少年温铎只是安静地听着,眼里什么都没有,他似乎是想说什么的,可最终只剩了空荡荡的干涸。
随后,他顺手拿起了桌上的一把水果刀,挽了个漂亮的刀花,接着,刀尖不偏不倚,直直对准了他自己的左边小腿。
“这样吗?你怪我,那我还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