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洋大人都听姓常的,那姓常的可不好惹!
溥显终於从地上爬起来了。他动作很快,好像是屁股底下被钉了颗钉子。站起来后,还一脸討好地看著常德胜,再不敢吹祖宗了。
那两个德国士官停在了常德胜面前,一个立正,靴跟一碰。
常德胜摆了摆手,用德语说了一句:“没事了,回去继续警戒。”
两个士官又转身走回去了,码头上安静得很诡异。
溥显站在原地,稍稍鬆了口气儿。
这顿打,看起来是逃过了。
常德胜看著他,换回了中文,声音不小,整个码头的人都听得见:“溥显,本官说话算话。二十鞭子先给你记著,你什么时候再犯事儿,连本带利,一块儿打!”
溥显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来。
常德胜又扫了一眼在场那几十號人:“都听好了。元山不是什么好地方,谁要是想走,我常德胜绝不拦著。但要走的人,现在就得想明白了。。…。到了荣禄荣大人那里,那就是临阵脱逃!”他顿了顿,看著那一张张被嚇得发白的面孔:“荣大人把你们交给本官的时候说得很清_。。…。是来朝鲜歷练的。歷练的意思,就是吃苦、受累、扛重活,还有可能死!以后你们是要上战场的,上战场,就得一不怕苦,二不怕死!如果连眼下这点苦都吃不了,这点风险都不敢冒,那你们在荣大人眼里,什么都不是了!错过了这个留洋上进的机会,我不信你们还能有別的机会!你们要有,也不会来这儿!”看没有人再敢说话。
常德胜又最后说了一句:“给你们一炷香的时间。想走的现在就走,留下的跟我上船。过时不候。”元山港,海內,蓝色的海面上,俄国装甲巡洋舰“帕米亚特阿佐夫號“静静地泊著。舰尾悬掛著圣安德烈旗。
舰长室內,一等舰长列昂季耶夫上校放下水文报告,满意地点了点头。
“再测一遍水深。”他对值班军官说,“元山这地方,看著很破,但是港开阔,水深也足够,而且冬季还不结冰。。。。。比符拉迪沃斯托克可好多了。”
值班军官犹豫了一下:“舰长,刚刚从元山领事代理人送来的电报,仁川那边……清国人似乎有动静。据说袁世凯下面那个姓常的,从天津带了约二百人来了。”
列昂季耶夫笑了一声:“二百个清国人?有什么用?”
他走到舷窗前,看著朝鲜海岸线,心里想起来彼得堡方面的指示:不要扩大事態,避免与清国衝突。。…他顿了顿,低声嘀咕:“只要清国的铁甲舰不来,就没有什么好担心的。给符拉迪沃斯托克发报:“阿佐夫號將继续维修数日,元山锚地一切正常。”
“还有一事,”常德胜又压低了一点声音,“若是中堂和英人、倭人谈妥了,咱们可得借著这机会再扩点兵。手里有兵,干什么都硬气!”
“我有数的。”袁世凯又看了他一眼,“你自己在元山也別太莽。俄人不是什么善茬,能不碰就別碰。”
话音刚落,门帘一掀,段祺瑞风风火火跑了回来:“袁大人,振邦兄,不好了,那帮旗下大爷炸锅了,都嚷嚷著要回国,现在往码头去了!”
常德胜朝袁世凯抱了抱拳:“慰亭大哥,小弟去去就回。”
袁世凯挥挥手:“去吧去吧。”
常德胜和段祺瑞已经走到门口了。
袁世凯在身后嘟囔了一句:“真好啊,有我当年的风采。”
仁川码头。
这会儿正是退潮的时候,退潮退出去半里地,裸出一大片灰黄色的烂泥,臭烘烘的。石砌的码头不宽,几间铁皮顶洋行仓库歪歪扭扭地立在岸边,看著就寒酸破败。
高升號就靠在码头边上,正有人往下卸货。罗静柔站在栈桥上拿著帐本核对,李砚堂在旁边记帐,两人配合得还算利索。刘通海带著一百多號常家军在甲板和码头之间来回搬东西,吆喝著,嘴里骂骂咧咧的,但手上没停。
码头上还有二十个矮个子,穿著灰布號衣,端著上了刺刀的1888步枪在附近警戒。那些都是常德胜从婆罗洲带回来的客家人,个子不高,但眼神都挺凶的。他们可都是在坤甸之战中杀过人,见过血的,人人都还是小兰芳华校的毕业生,属於19世纪“知识青年”!
知识青年从军,还是粤人,回头还要上“什么浦”的军校,成为栋樑的要素都凑齐了!
常德胜把他们安排在这儿,本来只是为了防止货物被偷,结果现在歪打正著。一把把刺刀尖正好对著那群已经炸了锅的旗人子弟和他们带来的三十来个家僕。
常德胜赶到码头的时候,看见的是一幅极其热闹的景象。
二十个旗人子弟,连带著他们的家僕,黑压压五十多號人,挤在码头北面那片空地上,有人蹲著,有人站著,还有人躺在地上。闹得最凶的是两个。一个穿著绸袍的年轻人正满地打滚,嘴里呜呜呀呀喊著什么。旁边蹲著个穿灰布短褂的中年僕役,脸上又急又怕,不停地拉著自家主子的袖子。
那二十个“知识青年”的头头,在小兰芳时就跟过常德胜的罗世杰,看见常德胜来了,赶紧跑过来,一个敬礼:“大人,那个……溥显。”他指了指地上那个人,“他说什么也不上船,躺地上打滚了快有一炷香了。”
常德胜走过去。
溥显还在那儿滚,嗓门大得半条街都听得见:“………我祖宗是铁帽子王!保著顺治爷打进关来的!你们这些南蛮子敢动我一下试试!”
那中年僕役蹲在旁边,声音里透著心疼:“爷、爷您起来吧……地上凉……”
“凉什么凉!”溥显嗓门更大了,“今天谁敢让我上那条船,我就。。。。。我就。。。。我找我舅姥爷去!他可是皇上跟前的红人!”
常德胜站在人群前面,看了他一会儿。他心说:原来祖上就不是好人啊。保著顺治打进关来的老韃子的后裔啊,你搁这儿显摆什么呢?
他提了一口气,厉声道:“把这个满地打滚的拉起来,二十鞭子。”
溥显一下子不滚了。他瞪著眼睛看向常德胜,难以置信:“你敢打我?我是……我是……”他还没说完,常德胜已经换成了德语:“herrfeldwebel!”(军士长先生)他喊得声音不高,但很清楚。站在人群外头的那两个普鲁士士官,一个是赫斯曼,一个是沃尔夫冈,两人同时转头看了过来。
常德胜又用德语补了一句:“bringensiediepeitsche!”(把鞭子拿过来!)溥显没听懂整句,但他听懂了最后一个词peitsche(鞭子)。他在同文馆待过两年,知道这个词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