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绪十七年,五月初一,天津卫,常府大宅。
整个儿常府,这时候儿,里里外外,都张灯结彩。鞭炮声劈里啪啦响个不停,锣鼓震得震天响。满院子都是人,有穿官服的,有穿绸衫的,有戴顶子的,有戴瓜皮帽的,真叫一个热热闹闹。
常德胜就站在正厅中央,一身崭新的四品云雁补服,外头还罩了件大红吉服,真他娘的是里三层外三层,捂得跟个粽子似的,人都快餿了,脑门上的汗珠子啊,那是一颗一颗往下滚。
他心说:这他娘的非捂出一身痱子不可?这大热的天儿,穿了三层,连个空调都没有。。…可他这会儿也不能怕热啊!
因为对面还站著个捂得更厉害的巨富婆新娘子。
罗静柔也是一身大红嫁衣,凤冠霞帔,连脑袋瓜子都让红盖头捂上了,由个喜娘搀著,一步一步从门外走进来。她身后跟著晴子,穿了一件看著喜庆的旗袍一一她今儿是给罗静柔当“送亲娘子”的,也就是中式伴娘。
常德胜又將目光转回了巨富婆身上。
巨富婆这会儿。。。。。真是看不出什么了,捂得跟个红蜡烛似的,不过那苗条高挑的身段还在!他正看著,喜娘已经开始唱喏了。
“一拜天地。。”
常德胜赶紧弯腰,旁边的罗静柔也弯下腰,红盖头微微晃动。
“二拜高堂。。。”
常福海和常赵氏坐在上首,笑得嘴都合不拢,一个劲儿点头。旁边是罗振兴和张氏,也是一脸喜气。“夫妻对拜。。。”
常德胜转过身,和罗静柔面对面。他弯下腰的时候,就听见红盖头底下传来几声极轻的笑声。他心里一盪,这丫头,盖著盖头还笑。。。等不及了吧?
“送入洞房。。。”
喜娘扶著罗静柔,转身往后院走。晴子跟在一旁,好像在和静柔说悄悄话。三个人穿过人群,绕过屏风,消失在月亮门后头。
常德胜站在原地,目送著那个红色的背影一点一点走远,心里忽然有点恍惚。
前世他活了三十多年,女朋友交了好几个,没一个走到拜堂的。不是嫌他工资低(其实也不算低了,特別是房地產火热的那几年),就是嫌他没房子。他那时候想:这辈子怕是要打光棍打到底了。结果现在,他不仅娶上媳妇了,还是个南洋巨富女,自带几十万两嫁妆的那种。
果然当军阀比当土木狗有女人缘啊!
他正发愣呢,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嘛呢?看傻了?”曹錕那张大圆脸凑过来,笑得贼兮兮的,“还没到入洞房的时候呢!走,先换身衣裳,还得敬酒呢!”
常德胜回过神来,心里嘆了口气:得,穿越了也得敬酒。
谁让咱还在中国呢?要成了美利坚的人物,这会儿该在去19世纪的萝莉岛了。。。
曹錕见他还不动弹,又拉了他一把:“快点。。…。。別让那么大人们等著!”
常德胜点点头:“走,换衣裳。”
很快,常德胜换了一身比较单薄的绸缎袍子,整个人看著利索了不少。他跟著曹錕到了正厅门口,目光扫了一圈。
偌大的正厅里,摆著一大、三中、一小,总共四张桌子。
大桌是主桌,坐八个人。
主位坐的是洪钧,兵部侍郎兼总理衙门行走,正经的二品大员,常德胜当年在同文馆的老上司。他旁边是张弼士,南洋首富,一品顶戴,罗静柔的三舅。再旁边是袁世凯,驻扎朝鲜总理大臣,从二品。然后是盛宣怀、罗振兴、黄仲涵、荫昌,末位坐著常福海,除了自己老爹,个个都有官有品。
三张中桌。
一桌都是洋人。坐主位的是比洛领事,六十多岁的老爷子,头髮花白,腰有点佝僂。旁边是他那个身份丰满得不像话的老婆娜塔莉,这年纪,还娶这样的老婆,腰佝僂一点也是应该的。再旁边是汉纳根、瑞乃尔、赫斯曼、沃尔夫冈。。。。。
一桌都是天津卫当地的官员,道、知府、知县,都是常德胜在天津地面上的“父母官”。还一桌,则都是洋务体系中的旗员。北洋武备的联芳坐在主位,旁边是总理衙门的白斯文,这人是跟著荫昌来的。
还有一小桌。
就一个人。
晴子的叔叔,大仓组的大仓喜十郎。
他一个人坐在那张小桌前,面前摆著壶特別准备的清酒和一桌子小盘装的菜餚,脸上掛著客气的笑容,目光却在主桌和洋人桌之间来回扫。
常德胜瞅了他一眼,心说:就是要让你听,让你看,回头咱再好好聊聊!不聊晴子,聊尼古拉。。常德胜端著酒杯,在曹錕的陪同下开始敬酒。
敬酒,自然从主桌开始。
头一个敬的是洪钧洪状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