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绪十七年,四月初三,上午辰时三刻,常德胜跪在乐寿堂里面,膝盖都跪得生疼了,跪得都有点儿佩服大清军机处的那些奴才的膝盖了。练过是怎么著?天天跪,受得了吗?
这时候,殿外传来脚步声,还有一股子熟悉的香水味。。。。是洋人的香水,浓得顶风都能香出去一里地。
先跨进门槛的是一位总理衙门派来的六品通事,三十出头,穿著石青色补服,眉眼周正,手里捧著个记事簿。这人常德胜昨儿就见过,是袁世凯给引荐的,是个旗人,叫白斯文,是同文馆出身,德文还凑合,专门经手对德交涉的。
跟在这位白通事身后的,才是娜塔莉。但她不是一个人进来的,她左右两侧,各陪著一位旗装贵妇。左边那位,四十来岁,长一张很长的驴脸儿,穿著花里胡哨的服袍,头上是大拉翅,插了不少花花绿绿的头饰,看著就气派。也不知道是哪家的贵妇?
右边那位略年轻些,圆脸盘,打扮得和那驴脸差不多。估摸著也是个有身份的。
最让常德胜有点诧异的,是跟在娜塔莉斜后方半步的那位。三十五六岁年纪,穿著打扮没什么,身材不咋的,是个大胖子。细看之下,鼻樑挺直,眼窝微深,肤色透著象牙白一一虽然梳著旗头、穿著旗装,但那眉眼轮廓里,还能看出些儿白皮人种的长相。
对了,这该是个“俄罗斯佐领”出身的。常德胜前世在网上听人说过的,洪康熙当年拿下了雅克萨城,逮住了不少哥萨克,全都让他们当了满州人,设了个佐领,这个佐领就被人叫做“俄罗斯佐领”了。见娜塔莉这个洋婆子,安排个俄罗斯佐领的胖大妈陪同,老太太是什么意思?搞平衡吗?
娜塔莉的裙摆在他身边停了一下,然后他听见一声极轻的哼笑。
是娜塔莉。这德国娘们儿看他跪著,居然。。……。乐了!
太不像话了!
“臣妇娜塔莉冯比洛,奉了德意志国皇上陛下的令,来给您老请安了。。。”
好一口天津卫的汉话,字正腔圆。
殿里静了一瞬。
然后,常德胜听见上头传来慈禧的声音,带著点儿新鲜劲儿:“哟,你这洋婆子,打哪儿学的这口音?娜塔莉欠了下身:“回您老话,是跟北洋那位德国军事顾问,瑞乃尔上尉那儿学来的。他说他那中国话说得倍儿地道!”
慈禧“噗嗤”乐了:“地道是地道,比那些南蛮子口音可强多了。”她顿了顿,补了句,“能听明白,用不著人翻译了。”
而她心里想的却是:这德国人跟北洋混得也太熟了,连说话都是一口天津味儿。
站在门侧的那位白通事也没閒著,一手捧著个本子,一手捏著毛笔,正跪在那儿记录呢。
“您老过奖了。”娜塔莉又行了一个屈膝礼。
“大水法图带来了?”慈禧问。
“带来了。”娜塔莉从隨身带的牛皮筒里抽出两捲图纸,递给李莲英。
李莲英和另一个太监,一人捧一头,先把那张工程设计图展开了。
好傢伙,好大的幅面,密密麻麻的线条、標註、尺寸,全是德文。剖面图、平面图、节点详图,该有的都有,右下角还盖著个“无忧宫皇家设计院”的红印,那是常德胜在天津的娜塔莉家里现刻的萝卜章。慈禧眯眼瞅了瞅,摆摆手:“收起来收起来,跟鬼画符似的。”
李莲英赶紧换第二张。
这张就顺眼多了,这是水彩渲染的效果图,三层汉白玉喷泉,十二生肖铜首到点喷水,底下五彩灯光,旁边还配了中式亭楼阁。中西合璧,土洋结合。
慈禧点头:“这个好。比圆明园那个……差点意思,但也凑合。”
她说“凑合”,嘴角已经翘起来了。
实际上,她可喜欢圆明园那大水法了,想当年,她就在那儿和她的瘸腿万岁爷咸丰帝卿卿我我。。。。。本来她也想叫人在颐和园弄一个,可问题是样式雷的工匠不会啊!
图纸也早没了,只好两手一摊一一干不了!!
这个时候,慈禧又叫李莲英把那张她看不懂的设计图交给常德胜,让他给翻译一下。
常德胜就跪那儿翻译,翻译什么?当然是翻译施工方案了,再加上他自己的“建议”。原本的方案就是他做的,建议当然是特別有水平的。
譬如:这底座的汉白玉可用不了阿尔卑斯山的,得用房山的,能节约不少银子;铜首在北京就能找人来铸;铸铁水管眼下只能从德国进口,老贵了;压力泵更贵,一泵顶一四合院。
至於工期,少说一年,还得德国工程师现场指导。
总预算,怕是没二十万鹰洋下不来。
最后,他一边指著图纸上末尾的签名,对西太后道:“这是施佩尔博士的设计,他可是威廉皇帝的御用建筑师,专门在德意志修皇宫。。。。。可出名了!”
慈禧听完翻译,慢悠悠说:“威廉皇帝有心了。”
娜塔莉等的就是这句。她清了清嗓子,继续用那口纯正的天津腔官话说:
“咱们皇上威廉二世,对您老搞的这个自强事业,那是打心眼儿里佩服的!德意志国在欧洲工业这块儿,算是后赶上来的,咱太知道落后想追先进有多不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