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绪十七年,三月二十,直隶总督衙门籤押房。
常德胜跟著袁世凯进门,一身新做的四品云雁补服穿得他浑身不自在。心里还不住吐槽:四品道员,地市级,结果倒贴几十两做官服。而且这大清候补官还他娘是“官白劳”,没工资!更可恨的是当个道还得“异地候补”,刚刚袁世凯说了,他这回得了个湖北候补道!什么意思?这还得去湖北给张之洞打白工。。。。。这编制,坑爹呢!
走前头的袁世凯今儿也换了新衣裳,锦鸡补子(二品)了,扎眼得很。得,袁大头加布政使衔了,往后在朝鲜官阶稳压他常德胜一个大头。
李鸿章坐在大书案后,就穿著家常绸袍,没戴顶戴,旁边站著张佩纶一曾经的清流名臣,如今却是白身一个。
“中堂。”两人行礼。
“幼樵,念吧。”李鸿章还在批文件,笔尖都没停。
张佩纶展开黄面公文,哑著嗓子:“吏部为事:查有直隶天津府人常德胜……著以道员分发湖北,归候补班补用……”
常德胜赶紧跪下一一这是规矩,袁世凯刚刚交待的。
念完之后,就是看座、上茶。
李鸿章吹著茶沫:““湖北候补道是朝廷给你的体面,穿衣坐轿有规制。不过嘛。。。”他放下茶碗,“这名分是虚的,不顶事儿。”
他一指张佩纶刚捧上来的紫檀木匣。
里头两份东西:直隶总督衙门的諮调札子,还有一颗沉甸甸的黄铜官印。
“这颗“钦命会办朝鲜营务事宜关防,是你的印。”李鸿章把印递过来。
常德胜双手接过,翻看印文一“钦命”!
好傢伙,尚方宝剑(低配版)!有这玩意儿,去了朝鲜,总算能名正言顺开工了。
“往后你在朝鲜,专司练兵、筑垒、餉械、防务。”李鸿章目光扫过二人,“慰亭是“总理大臣,总揽全局。振邦,你是他麾下专管营务的副手。慰亭掌总,你办专务。凡事多商量,多请示。”“卑职谨记!”两人齐声。
常德胜心里门清:老李这是又用我又防我,怕我像在坤甸似的独走。行吧,眼下我是光杆司令,想独走也没本钱。先当著这“技术副总”再说。
他以为完事了,刚要起身。
李鸿章却从公文堆最上头抽了个黄綾封套递过来:“还有件小事。军机处廷寄,太后要见你。回去拾掇拾掇,过两日上路。”
廷寄!太后!
常德胜接过,脑子飞快算日子:今儿二十,到京二十二三,太后召见最快月底……罗兴兰的银子、娜塔莉的图纸,时间卡得刚刚好。老李这流程管控,还真他妈的丝滑。
“谢中堂!”
李鸿章摆摆手,最后对袁世凯道:“慰亭,你陪振邦走一趟,照应著点儿。”
袁世凯脸上堆起那招牌的忠厚笑容:“中堂放心!振邦是卑职臂膀,更是兄弟,断不会让他吃亏。”出了籤押房,阳光有点儿刺眼。
袁世凯拍他肩膀:“振邦,回去好生准备,咱们兄弟此番进京,可得把差事办漂亮了。”
“全凭慰亭大哥提点。”
常德胜眯眼望向北边。
紫禁城,老妖婆,我来了。
光绪十七年,四月初一。
北京城,正阳门外大街,天兴居茶馆。
这地界儿热闹。打把式卖艺的、说相声唱大鼓的、挑担卖豆汁焦圈的,人挤人,声儿摞声儿。天兴居二楼临窗的雅座,这会儿让七八个旗人爷们儿给包圆了。
这几个爷,穿著都体面。綾罗绸缎的袍子,腰间掛著玉佩、荷包,脑袋后头的辫子油光水滑。可仔细瞅,袍子边角有些发毛,玉佩成色也一般,荷包也瘪瘪的。这是群“架子没倒、里子已空”的旗人,靠祖上那点铁桿庄稼混日子,平日里最大的乐子,就是泡茶馆、逗鸟儿、议论朝政。
“听说了么?”一个瘦高个,颧骨凸出,老姓富察的旗人压低声音,神秘兮兮的,“坤甸那档子事儿,可邪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