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佩纶那番话一说完,李鸿章就明白了。
他的这好女婿给他支了个狐假虎威的招儿,让广甲號跟在德国人屁股后头,一块儿进坤甸。这主意,阴是阴了点,但好使啊!
德国人的莱比锡號是去护侨的,广东水师的广甲號也是去护侨的。各护各的,没什么吧?
可这两艘兵舰並排往坤甸码头一泊,荷兰人拿望远镜一看。。。。好嘛,德意志和大清联手了!荷兰人不怕大清,这没错。荷兰在东印度群岛欺负华人欺负了两百多年,大清什么时候放过一个屁?但德意志呢?那可是普法战爭时把法国人打趴下的欧陆第一陆军强国。荷兰人敢跟德意志叫板?借他俩胆也不敢啊!
这道理换到日本人那边也一样。小日本这几年在英国人那儿买船买炮,抱上了大英帝国的粗腿,想借著英国的力对付大清,抢夺朝鲜。可现在大清也有德国人撑腰,你抱英国大腿,我抱德国大腿,都有大腿抱,谁怕谁啊?
更重要的是,这事儿在南洋华人眼里,那就是北洋真办事儿了。
南洋那帮阔佬,这些年可给北洋弄了不少银子。別的不说,光“常远”舰那档子事儿,张家、罗家就借了七十二万两。
拿人钱財,就得替人办事儿!
如今,这才过了多久?一年都不到!坤甸苏丹就让北洋给办了!这效率,比捐给朝廷修园子,那是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往后北洋再找南洋化缘,那帮阔佬掏钱肯定比现在爽快十倍。有了南洋这条餉道,朝廷里那帮朽木还能卡北洋的脖子吗?翁同龢再厉害,能卡得住南洋华商的银子?
“幼樵,”李鸿章开口了,“给老大发电。”
张佩纶一愣:“老大?”
“我大哥。”李鸿章说,“他是两广总督,广甲號是广东水师的船,得他点头。”
张佩纶赶紧拿起毛笔,准备写字儿。
“告诉他:坤甸华埠危急,侨民死伤甚眾。德国已派兵舰赴坤护侨,有此先例,不必担心荷人抗议。请速令广甲號由新加坡驶赴坤甸,以护侨为名,扬我大清国威。。。”
张佩纶笔走龙蛇,刷刷几行写完,又问:“总理衙门那边怎么说?”
“报备一下。”李鸿章端著茶盏,用盖碗慢慢撇著浮沫,“就说“已令广甲赴坤护侨,事关侨民生死,先行后报。再加一。。。。“德舰已赴坤甸,我若不去,恐为外人耻笑,亦失南洋华商之心。”张佩纶笔头一顿:“后面这句……合適?”
“有什么不合適的?”李鸿章吹了吹茶沫,“老佛爷现在可把德意志的洋皇上当知己了,把那威廉皇帝骑马的相片摆在她的西苑仪鑾殿里天天看呢!”
啊,太后老佛爷的寢宫里摆了张洋皇上的照片。。。。这合適吗?咸丰在是底下知道了不生气吧?张佩纶不敢再问,低头写完。放下笔,正要起身去发电报,李鸿章又开口了。
“等等。”
张佩纶站住。
“用北洋的密电码,再给常德胜发一封。”李鸿章说,“让张弼士转。”
张佩纶重新坐下,铺开第三张纸。
“告诉他,”李鸿章放下茶盏,手指在案桌上轻轻敲了两下,“朝廷马上要暂停北洋外购船械两年。翁叔平的摺子,日內就要递上去了。叫他在南洋活动一下,看看能不能再筹笔款子。事成之后。。。。他的四品道和朝鲜营务处会办,马上就给。”
张佩纶写到这里,忽然停笔,抬起头:“岳父,能不能照“常远舰筹款的惯例?”
李鸿章一皱眉:““常远舰的惯例?”
“借。”张佩纶说,“不用真的还钱的那种借。”
李鸿章没说话,等他往下说。
“常德胜之前给北洋安排的“南洋贷款加投资的筹款方案,您还记得吧?”张佩纶放下毛笔,掰著手指头算了起来,“南洋银行出银子,借给轮船招商局;招商局再借给北洋衙门;北洋衙门拿这笔银子去买船买炮。帐面上是招商局的商款,不经户部,翁叔平想管也管不著。还钱的时候,也不用北洋掏一两现银。而是拿南洋投钱给开平煤矿增產出来的煤,运到南洋去卖,用煤款还贷。这一圈转下来,北洋手里多了船炮,开平煤矿多了销路,南洋银行赚了利息,如今南洋的华人豪强还有了基业。。。。。。四家都贏啊。”他顿了顿,看著李鸿章:“这样的银子,如果能再借个几百万……岳父,咱北洋,就不用看朝廷里那帮朽木的脸色了。”
李鸿章看著这个女婿,看了好一会儿。
“几百万?”他苦笑一声,“户部一年才给北洋拨下二三百万的款子。这几百万要是能筹来,北洋的日子……確实不用看人脸色了。”
“这不挺好?”张佩纶眼睛发亮,“往后岳父再不用受那帮人的窝囊气了。”
李鸿章笑著摇摇头,挥了挥手:“若真如此,恐怕朝中要有不少人彻夜难眠了。行了,去吧。。。。给张弼士、常振邦,还有我大哥发电。”
张佩纶拿起三张电文纸,吹了吹墨跡,转身就要走。
“幼樵。”
张佩纶又站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