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收割。
晒胶场东侧边缘。
阿明,二十三岁,坤甸上游达雅克长屋出来的猎手,此刻正猫著腰往前摸。
今天中午,他衝进坤甸的一家绸缎铺,用巴冷刀砍死了那个六十多岁的华人老板。那老头临死前还死死攥著一匹漂亮的丝绸,手指头都掰不开。但阿明还是抢了铺子里最值钱的货:三匹绸缎、一包银元、还有几块不知道什么材质的玉佩。他把这些全塞进抢来的蓝布包袱,沉甸甸的,挎在肩上。
別提多踏实了。
而在机枪声响起的第三秒,阿明左边那个举著1871步枪的王宫卫队士兵的脑袋突然炸了。不是中弹,是炸了!就好像像熟透的西瓜被铁锤给砸碎了,红的白的溅了阿旺一脸。
阿明愣住了。他舔了舔溅到嘴唇上的东西,咸的,还有点儿腥。
然后求生本能压过一切。他的反应很快,转身就跑,朝著来时的北门逃去。
可北门已经成了鬼门关。
先逃到门口的人,像被无形的镰刀割倒,成片成片往下躺。尸体叠著尸体,很快垒成一座“山”一真正的、由血肉和內臟垒成的“尸山”。鲜血从“尸山”底下往外涌,漫过青石板,匯成一片暗红色的“血海”。
阿明知道不对,赶紧剎住脚。他听见身后那持续不断的“嗤嗤”声越来越近,像阎王爷在磨刀。他扭头看右侧的木柵栏。很多人跟他一个想法,手脚並用往上爬,这显然是条活路。阿明打小就善於爬树,他甩掉燧发枪一一那玩意儿现在比烧火棍还不如一一就背著那沉甸甸的包袱,往柵栏那边跑去,然后三两下躥上柵栏。
刚爬到一半,身后响起爆豆般的枪声。
这次是步枪。1888委员会步枪的齐射。
跟他一块儿爬柵栏的土兵,像熟透的果子似的往下掉。阿旺眼角余光瞥见左边那人后背炸开血窟窿,右边那个脑袋没了半边。
“別开枪!华人老爷!!別杀我!”阿旺用生硬的客家话喊著,他就会这一句华人能听懂的。但枪声没停。
今儿个,没原谅。常德胜下的命令是:不要活的。
因为他要確保罗家在短的时间內,建立起对坤甸的绝对支配。
阿明翻过柵栏,摔在泥地上。包袱散了,绸缎、银元、玉佩,洒了一地。他没去捡,爬起来就跑。然后就一头撞上了铁丝网。
赤膊撞上带刺的铁丝网是什么滋味?阿明现在知道了。无数铁刺扎进胸口、肚子、大腿,他像只粘在蜘蛛网上的蝴蝶。他惨叫,挣扎,越挣扎刺扎得越深。
“不要活的!只要死的!”
他听见华人用他听不懂的话吼。然后后背被重锤砸中,不,不是锤子。是子弹。8毫米口径的步枪弹,从他后背射进去,前胸穿出来,带出一蓬血雾和半片肺叶。
阿旺掛在铁丝网上,眼珠子瞪著南洋毒辣的日头。最后一刻他想的是:小兰芳的华人。。。。。怎么那么凶。
坤甸苏丹阿卜杜勒拉赫曼,在常德胜的收割开始前,正立马在那两门拿破崙12磅炮后头三十码,做“拉破伦状”。
他军事顾问范德坎普站他左边,正用荷兰话指挥炮手:“实心弹!装填!瞄准中间那座围楼。”
然后他们就听见了那动静。
就是那种是持续不断的“噠噠噠噠噠…”
苏丹和坎普同时扭头。
前方八百码开外,三座客家围楼顶层,六个射击孔正在持续不断地闪。不是开枪时火光一闪就没,是持续不断的、有节奏的闪烁。
“那……那是什么?”苏丹用荷兰话喃喃地问。
坎普脸则煞白。他在荷兰东印度军队干了二十年,从少尉爬到中尉,亚齐战爭打过,是见过手摇加特林的,但那玩意儿得四个人摇,射速每分钟撑死三百发,还老卡壳。
眼前这些……从声音判断,射速起码每分钟五百发。而且持续不断,打了二十秒还在打。
“马、马克沁……”坎普声儿在抖,“难道……是马克沁?英国人去年才装备的马克沁机关枪?”“华人哪儿来的机关枪?!”苏丹尖叫起来,声儿尖得跟娘们儿似的,“谁给的?英国人?还是……大清?”
坎普没吭声,他脑子里一团乱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