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看了眼阿旺扛著的包袱:“这是什么?”
“批信……帐本……”叶阿福意识开始模糊,嘴里喃喃,“四十七封……三百二十一元鹰洋……不能丟商德全愣了愣,接过包袱,入手一沉。他解开,看见染血的银元,和用油纸包好的信。最上面那封,信封被血浸透,但字还能看清:
“慈母亲启,儿阿成於坤甸码头敬上。”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附和银十五元,望母添衣。”
商德全沉默了三秒。
“抬回去,”商德全挥挥手,“交给罗先生。”
两个后生抬著叶阿福往小兰芳而去。
三月八日下午一点,距离叶阿福中枪倒地,已经过去了两三个小时。
他先是觉得左腿没了,然后是右腿,最后连身子也轻了。耳边是乱的,风声、哭声、番鬼的嚎叫声。他怀里那包银信碚得胸口生疼,可手就是不鬆开银信必达,这都刻进骨子里了!
有一瞬,他觉得自己就要飘起来了。
紧接著,身子一沉,像是被人扛了起来。一阵顛簸,剧痛从腿上传来,他哼了一声,眼前又有了亮光。在亮光里,他先看见了铁丝。
密密麻麻的铁丝,缠在木桩上,铁丝上还有尖刺,扎人一定很疼。还有几个壮丁拿著钳子在那儿拚命拧著铁丝。
叶阿福脑子木木的:他们缠这么多铁丝做什么?今天的胶割了么?有没有批信要送。。。
接著,他看见了枪。
不是巡街阿贵挎的那种老掉牙的燧发枪,是乌黑鋰亮的长傢伙,枪管上还插著雪亮的刺刀。几十个后生扛著,有些他认得,都来福兴批信局寄过银信,现在都端著那长傢伙,威风凛凛地立在小兰芳的北大门外。真威风啊!
扛著他的两个后生喘著粗气,进了敞开的北门。
在北门內,叶阿福眯起眼。
十几个鬼佬,穿著一样的白衬衫,戴著古怪的铁帽子,人人都背著长长的洋枪。领头的那个鬼佬,脑门上有道疤,正拿著个望远镜往北边看。
叶阿福心里突地一跳。这是洋兵啊!看著比坤甸的荷兰兵厉害多了!他们是哪国的?难道。。。。。小兰芳背后也有洋人支持了?
再往里走,人声、气味一下扑上来了。不是坤甸街上的哭喊和血腥,是另一种充满希望,让人安心的忙乱。女人家的吆喝,金属的碰撞,伤员的叫唤,草药和米粥气味混合的味道……几个梳著髻的客家女人,袖口挽到胳膊肘,有的在撕白布,有的在搅大锅里的糊糊。叶阿福看见前一阵子刚刚回来的罗家大小姐,正麻利地给一个伤者包扎流血的胳膊。
“让让!重伤!让让!”
扛他的后生喊著,穿过人群。叶阿福被放倒在屋檐下一块门板上。剧痛又涌上来,他眼前发黑,耳朵里却嗡嗡地钻进一个声音。
是北方口音,有点儿硬邦邦的:
“………都给我记死了!咱们背后,是北洋!是德意志国的洋人!”
“等会儿那个拉苏丹的人来了,放进晒胶场再打!”
“不要想抓活的!我只要死的!就是要多多消灭!打死一个,赏和银五块!打伤不行,打死了才算!”叶阿福努力偏过头,从人缝里望过去。
晒胶场中间那棵老榕树下,站著个人,穿著沾了灰土的绸衫,年纪也不大,可说出来的话。。…真是又狠又辣啊!
他眼前又开始发黑,最后的意识里,是那位北佬的句话还在迴荡:
“不要俘虏……要多多消灭……还是你们北佬狠啊!”
狠是狠,但好像也没错,把敌人都消灭了,坤甸、小兰芳,不就好起来了?
他头一歪,彻底昏死过去。耳边最后的声音,是晒胶场方向传来的,有人扯著嗓子大吼:
“来了!番鬼的大队人马。。。。。。到坤甸河北岸了!”
“炮!他们推著炮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