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口传来一声悽厉的惨叫,客家话,嗓子都劈了:
“番人杀来啦!!”
叶阿福脑子里顿时警钟大鸣。
坤甸这地方,“番客衝突”是家常便饭。隔三差五,就有达雅土人来冲华人区,抢铺子,杀人,放火。土著人多,还有荷兰人拉偏架。每次闹起来,坤甸的华人就只有一条路:往小兰芳撤。
叶阿福前前后后逃过七八次,早就轻车熟路了。
逃命的流程分三步:一关铺,二拿银信,三往南跑。过了木桥,就是罗家的小兰芳,那里有三座大围楼,墙厚一丈二,挤一挤能塞进去几千人。
他衝堂弟吼:“来兴!上门板!”
又冲里间喊:“叶叔!帐本!银信!”
帐房叶叔今年六十了,腿脚不便,颤巍巍从里间出来,怀里抱著个铁匣子,沉甸甸的。
“帐本!今日收的银信!”叶叔把铁匣塞给叶阿福,老脸煞白,“快走!往小兰芳撤!”
叶阿福接过铁匣,入手一沉,怕是有三十斤。里面是昨日收的银元,批信,还有尚未结清的帐簿。他又衝进柜,把没寄出的批信全搂进帆布包。每封信后面都是一笔钱,少则三五元,多则二三+。。……合计三百多鹰洋,加上那个铁匣子里的,他一个人拿不了,於是就把铁匣子给了堂弟,自己背包袱。这时陈水生还没走,愣在门口。叶阿福拽了他一把:“陈伯,走!”
四人就这样衝出批信局。叶阿福最后看了眼招牌一“福兴批信局,银信必达”,黑底金字,是小兰芳的罗振兴写的。他咬了咬牙,扭头就跑。
包很沉。他带著的包裹里有三百多鹰洋,二十多斤。四十七封信,每封信后面都是一家老小一一等米下锅的妻儿,等钱看病的老母,等学费上学的子弟。
万万不能丟啊!
街上已经乱成一锅粥。
“广发杂货”的老板娘阿香姐抱著木匣往外冲,匣子开了,铜钱撒了一地。她弯腰去捡,被后面人撞倒,手被踩住,惨叫一声。
叶阿福想去扶,被陈水生拽住:“走啊!顾不上了!”
四人往南跑了一会儿。叶叔跑不动,陈水生索性背起他。这老胶工五十多了,背个人竞不喘,只是额上青筋全都暴起了,撒开脚丫子就奔了起来。
一群人跑出半条街,身后传来土人的呼啸,呜嗷呜嗷的。
叶阿福回头,只见黑压压一片赤膊汉子,手举巴朗砍刀,腰挎藤牌,还有许多个端老式燧发枪的,见人就砍,见铺就抢。一个穿绸衫的土人头目骑在马上,挥著一把荷兰军官才用的佩刀。
“分开跑!”陈水生吼了一声,拽著叶来兴往左边巷子里钻。
叶阿福想喊“別分开”,但来不及了。一颗铅弹擦著他耳边飞过,打在青石墙上,溅起火星。他咬牙往前冲。
前面不远就是木桥了。桥那头,就是罗家的小兰芳。。……
而桥这头,已经是地狱了。
几个芳义堂的红棍正拚死抵挡土人,他们手里拿著八斩刀、短銃,和土人廝杀。一个红棍砍翻个土人,自己却被火枪轰中胸膛,血喷出老高,溅了叶阿福一脸。
叶阿福埋头猛衝。快了,就快了……
左腿一麻,像被铁锤砸中。
他踉蹌一步,低头看,裤腿炸开个洞,血汩汩往外涌。
中枪了。
他咬牙,单腿跳著往前。又一颗铅弹飞来,打在右膝上。他似乎听见骨头碎裂的声音,然后整个人扑倒在地。
脸磕在块石头上,牙磕碎了半颗,满嘴血腥。
帆布包甩出去,银元哗啦啦洒了一地。信封装在油纸包里,倒没散。
叶阿福往前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