柜后的人,化名“常至诚”的山崎羔三郎,闻声抬起头,推了推鼻樑上的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和內田对了一下。
“在。”山崎站起身,“几位是……”
“远道而来,只为治病!”內田说完这话,就迈步进了铺子。
他身后那三条汉子,鱼贯而入,动作轻,脚步稳,最后一个进来时,顺手还把房门给带上了。乐善堂的二楼密室没窗户,只靠一盏煤油灯照亮。空气闷热得像能拧出水,混著楼下药材铺飘上来的中药味儿,闻久了让人脑仁发胀。
山崎羔三郎这会儿脱了长衫,只穿件白布褂子,手里摇著把蒲扇,可还是大汗淋漓。他对面坐著內田良平,这年轻人更乾脆,西服外套早扔在椅背上,就一件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精壮的小臂。桌上摊著张南洋地图,纸张泛黄,还有几处霉斑。
“內田君,”山崎用蒲扇点了点婆罗洲西海岸的一个点,“坤甸,兰芳故地,现在是荷兰人设的驻扎官驻地。常德胜一行,今天上午从檳榔屿乘张弼士的“海安號出发,最迟三天后到达坤甸港。”內田良平身子前倾,盯著那个小黑点,眉头拧成个疙瘩。
“坤甸?他去那儿做什么?”
“联姻。”山崎吐出两个字,手指在地图上划了条线,“常德胜在柏林结识的未婚妻,罗静柔,是小兰芳华人甲必丹罗振兴的长女。罗家是兰芳总制之后,在坤甸经营锡矿、橡胶园,手下有几百號人枪,是当地华人势力的头面人物。”
他顿了顿,补充道:“罗静柔的舅舅,就是清国驻檳榔屿领事张弼士,他是南洋华商首富,据说家產超过五千万两。张弼士有自己的轮船公司,常德胜这趟,怕是会直接从坤甸搭张家的船返回大清,未必会再来新加坡了。”
內田良平沉默了几秒钟。
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北洋的枪,南洋的钱。如果让这两样东西握在一个人手里,假以时日……他抬起头:“必须在坤甸解决他!能不能做到?”
山崎放下蒲扇,擦了把额头的汗,思索了十几秒,才缓缓点头:“可以一试。”
“一试?”內田死死盯著山崎,“山崎君,皇国的武士,没有“一试,只有“必杀!”“內田君,”山崎苦笑了下,“我们在坤甸的力量不强。那边只有两家“贷座敷一就是我们经营的妓院,有十几个南洋姐,还有四五个看场子的浪人。这就是全部了。而罗振兴是甲必丹,手下能打的加起来不少於四百人。硬碰硬,我们没有胜算。”
“就没有別的办法?”內田往前凑了凑,他那股子咄咄逼人的劲儿,压得山崎有点喘不过气。山崎吸了口气:“办法……倒是有一个。”
“说!”
“可以引蛇出洞。”山崎的手指在坤甸港华人区边缘点了点,“这里有片街区,开了几家日本货的店铺,附近就有一家我们的“松叶楼。只要能把常德胜引出罗家的庄园,引到这片街区,我们的人就可以设伏。”
內田:“怎么引?”
山崎推了推眼镜:“晴子!罗静柔很信任她。她会有办法的,只要罗静柔去了,我们就有机会把常德胜引出来了!”
內田没马上说好,他想了想,又问:“只有一个方案吗?如果常德胜警惕,不亲自去,或者带的人太多呢?”
山崎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还有第二个方案……不过这风险更大,操作也更复杂。”
“讲!”
“借刀杀人,借坤甸苏丹阿卜杜勒拉赫曼的刀!”山崎的声音压得更低,“苏丹和罗家因为土地、矿山、税收,早就势同水火。上个月苏丹还放话,要罗家拿出一百万两“赎罪银,否则就要血洗华人种植园。”
內田的眼睛亮了:“具体怎么做?”
“刺杀苏丹。”山崎的声音压得更低,“不用真杀死,惊嚇他一番即可……苏丹遇刺,必然震怒,他手下有一千人的卫队,还有数千可动员的部落兵,肯定会发兵攻打罗家庄园。到时候……”
內田接过话头:“到时候,常德胜要么死在乱军之中,要么被我们的人趁乱刺杀。”
“正是如此!”山崎附和道。
“好!那就双管齐下。”內田看向山崎:“乘最早的船去坤甸,要多久?”
山崎心里估算了一下:“去坤甸的客船五天一班。三天后有一班“婆罗洲號,最快……二月二十八日能到。”
“那就四天后出发!”內田点点头,从椅背上抓起西服外套,一边穿一边说,“我这次从福冈带了三个好手,都是玄洋社里枪法最好的。山崎君,你马上去召集在新加坡能用的人手,全部带上。这次刺杀,必须一击必杀,我们没有第二次机会。”
山崎脸上闪过一丝犹豫:“內田君,玄洋社在南洋的力量本就不强,最得力的人手都集中在新加坡维持这边的摊子。如果全部调去坤甸,万一这边……”
“没有万一!”內田厉声打断,“常德胜的价值,抵得上十个新加坡的据点。杀了他,我们在参谋本部那里就立了大功,玄洋社在南洋的扩张,要钱有钱,要人有人。失败了……不,不会失败的!从三月一日开始算,十日內,常德胜必须死!”
他顿了顿:“还不快去准备!”
山崎被这年轻人的气势所慑,下意识挺直腰板:“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