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成家在云南大山深处,整片山林是他们的后院,也是他们的菜园、猎场和学堂。全村有一半的房子建在树上,木头搭的,离地三四米,他们从小就习惯了顺着那些长满青苔的木头楼梯爬上爬下。后山有一片溶洞,洞口像一张半开的嘴,长满了蕨草和青苔,水从洞里淌出来,流成一条细细的溪。家里大人从不让他靠近那片洞,只说里面有东西。可他说到底有什么东西,谁也答不上来。
十二三岁那年,他跟着父亲和几个叔伯上山收捕兽夹。那是一只夹野猪用的铁夹子,比他的手掌还大一圈,齿缝里卡着干掉的松脂和碎毛。他们沿着拖痕追了一路——夹子被什么力气很大的东西拖动了,从泥地里拉出很长一条沟,断断续续的,有时候印子深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挣扎着往前爬。追到山脚下的小溪边,拖痕拐了弯,一直延伸到溶洞入口的方向。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像是有什么东西刚刚从水里出来,把身上的黏液蹭在了石头上。
几个人正蹲在地上找夹子的去向,洞里忽然传出一声低吼。那声音闷得像从什么很粗的管子里压出来的,尾音拖得很长,带着一种黏稠的摩擦感,像是嗓子里卡着泥浆。紧接着又是一阵嘎巴嘎巴的声响,像是硬东西被咬碎的声音,又像是上下颚在用力合紧时发出的撞击,一下一下的,节奏不快,但每一声都像钉子一样钉进耳朵里。那些声音穿过长满蕨草的洞口,贴着水面的油光传出来,又闷又沉,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慢慢咀嚼着刚拉进去的猎物。
他们往后退了几步,刀和砍柴的钩子都攥在了手里。还没退远,洞里钻出来一只东西。阿成后来跟人描述过很多次,可他一直找不到准确的说法。皮肤光滑得像被水磨过的石头,泛着湿漉漉的光泽,像是刚从水里爬出来的,身上挂着一层透明的黏液,有些地方还粘着碎草屑和湿泥。脑袋是三角形的,窄窄的嘴收成一个尖,像是两把刀片对在一起合拢了,尖端还挂着半截没咽下去的什么东西。它趴在一块大石头上,身体缓缓起伏着,喘出来的气在空气里形成一小团白雾,嘴里持续发出嘎巴嘎巴的声响,像是在咀嚼什么还没咽完的东西。
它忽然弓起了背,像一张慢慢拉满的弓,前爪压在石面上,指甲嵌进石头的缝隙里。有人喊了一声跑,几个人转身就往林子里冲,脚底下踩滑了溪边的青苔,有人摔了一下又爬起来。那东西在后面追,四只脚按在湿泥地上几乎没有声音,只有那阵细碎的撞击声越跟越近。阿成跑在最后面,忽然感到身后一阵风——他的脚踝有一瞬间被什么湿冷的东西扫了一下,那块皮肤凉得发麻,像被浸了一层冰水。他侧头看见那张三角形的嘴正朝他胳膊咬过来,尖端的缝隙里淌出一滴浑浊的液体,落在他脚边的泥地上,发出轻微的“嗞”一声。父亲回手一刀砍在那东西的侧面,刀锋劈在湿滑的皮肤上发出钝响,那东西偏了一下,一口咬在旁边一棵竹子上。咔嚓——碗口粗的竹子从中间断开,断口齐整,像被什么东西一剪子切过去的,白生生的竹茬立在那里,断面光滑得像打磨过。它停了一下,嘴里的断竹碎片掉了下来,在地上滚了两圈,沾满了泥。然后它退了几步,转身拖着一股腥味钻回了溶洞入口,像是被那一下刀砍惊着了,又像是在重新衡量什么。
那天之后,父亲没有再提过那是什么东西,村里人也没有人追问。阿成后来再也没靠近过那片溶洞,甚至远远绕开那条小溪。可那咔嚓一声,那半截竹子断口的白茬,他后来在梦里反复看过很多次——不是被追的梦,是他站在竹子旁边低头看着那截断口,断面光滑,像被刀切过,可切口边缘有一圈很淡的牙印,像是什么东西在上面试了一下,还没决定要不要继续用力。阿成蹲下来摸了摸竹子的断面,触感是凉的,像一层薄冰覆在上面。他站起来的时候,脚底下的泥地微微往下陷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地底下往上顶了一寸,又不确定要不要继续往上顶,最后还是停住了。他转身往回走了几步,那截断竹的茬口在月光下面白得发亮,像一小截露在外面的骨头。后来他再也没有靠近过那片溶洞。可有时候在林子边砍柴的时候,他偶尔会在泥地上看见一排新鲜的爪印,尺寸很大,比他见过的任何野猪印子都要宽。那些爪印偶尔会出现在他前一天走过的小路上,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不在的时候从他身后绕了一圈,看看他又走了,然后又回到它自己的去处去了。他每次看到都会停一下,然后绕开走,从不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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