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这儿,心里那点疑虑,发酵成一种更深的担忧和一丝难言的激动——又要孙子斗智斗勇了吗?
晓兰说他变了,是真的吗?
身体微微发热,肾上腺素似乎在提醒我做好心理准备。
我苦笑一声,为自己的不淡定感到惭愧。
何秀珍啊何秀珍……你今年五十九,在林溪村当了三十七年校长,全村上下,连最混不吝的二流子见了你,都得缩着脖子叫声“林校长”。
村里人私下都说:“林校长瞪一眼,比村支书开三天大会都顶用。”多少顽劣不堪的皮猴子,到了我手里,也得把毛捋顺了。
可现在,我居然对自己的亲孙子,心里头直打鼓,一点底都没有。
这对吗?
我停下脚步,望着远处渐渐出现的村口公路,眼神逐渐坚定起来。
这次他回来,无论变成什么样子,装的也好,原形毕露也好,我都能把他扳正。
我可是林溪村的林校长。
我就不信,这次我还治不了他这个魔童。
就这么一路想着,脚步没停,不觉已到了村口习惯性站上那块存在了不知多少年、被风雨打磨得整齐光滑的巨石。
这块石头堪称村里的地标建筑,站在上面,村子的大致轮廓、层层叠叠的远山,以及那条蜿蜒进来的水泥路,都能尽收眼底。
林溪村还是老样子。
偏僻、闭塞,藏在大山一角,过去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
这些年虽然通了水泥路,拉了电线,接了水管,信号塔也竖了起来,但骨子里的那种滞重和缓慢,就像这山里的雾气,挥之不去。
年轻人一茬茬地往外走,村里只剩老人和小孩,一年比一年安静。
我站在石头上。
银灰色的短发被风吹得微微晃动,下意识地伸手将衬衫衣摆拉了拉,试图让它更服帖地遮住那点随着年龄增长的、难以完全掩藏的曲线。
五十九岁了,身材开始走形。
吃的少也没用。
哪怕顿顿清淡,不沾油腥,体重还是升了起来。
腰上多了一圈赘肉,走起路来轻微摇晃,跟套着游泳圈似的。
胸脯和臀部更是不得了,岁月的沉淀,基本都落在它们身上,说难听点,就是多了几坨派不上用场、平添负担的脂肪,压得人肩膀发沉,喘气都费劲。
“滴滴~”远处传来鸣笛声,我抬头一看,是儿媳妇的车没错了。
一辆银灰色的中型小汽车最终停在村口边的空地上。
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儿媳妇陈晓兰。
她穿着一件浅色衬衫和窄裙,妆容精致,只是脸色不太自然,泛着淡淡的潮红,额头和鼻尖挂着细密的汗珠。
走路的时候双腿似乎有些发软,步子迈得小心翼翼,腰杆强撑着挺直,像在极力维持身体的正常状态。
“妈。”她来到我面前,露出一丝疲惫的笑,“让您久等了。”我仔细打量她一眼,发现她衬衫领口微微歪着,扣子似乎扣错了一颗,脖子侧边还有一小块浅浅的红痕,是过敏吗?
走近时,我甚至闻到她身上混杂着一股淡淡的、说不清的腥甜味。
“晓兰,你脸怎么这么红?是不是生病了?”我联想起先前她打电话时磕磕绊绊的语气,皱眉问道。
“没、没什么……”陈晓兰连忙摇头,“山路有点颠,车子空调刚好又坏了,热的……”这时林泽拖着行李箱从车后走过来。
他的个子蹿高了一大截,骨架也撑开了,一米八几的个头立在明亮的阳光里,肩是肩,腿是腿,皮肤不再黝黑,而是换上了城里孩子惯有的白皙,短发清爽,脸上架着一副斯文的细框眼镜。
脸上那点笑意,像用尺子量过,温良,恭谨,无可挑剔。
“奶奶。我回来了,好久不见。”他微微颔首,目光垂落,眼神清澈,嘴角的弧度完美——多一分则谄,少一分则冷,连和我之间的距离,都保持得恰到好处。
半米,既不靠近,也不疏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