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陌凡接过酒壶,与他轻轻一碰。“喝。”
众人席地而坐,喝酒,晒太阳,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苏云裳坐在张陌凡身侧,手里还攥着那枝梅花。花瓣已经有些蔫了,但她舍不得丢。
“明年还会开的。”张陌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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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点了点头,将花枝小心地收入袖中。“我知道。”
远处,姜衍依旧负手而立,望着远方。没有人知道他在看什么,也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只是他的背影,似乎比来时直了一些,轻了一些,如同卸下了万斤重担。
夕阳西下,天边燃起火烧云。张陌凡站起身,将最后一口酒饮尽。“走吧。”
众人起身,各自散去。凌霄子回凌霄阁,顾惊寒回玄天宗,洛青璃回东海,鲁大师回他的工坊。姜衍依旧站在远处,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便消失在了夕阳中。
张陌凡与苏云裳,并肩走在回皇城的路上。晚风轻拂,带来远处田野的麦香,带来林间的鸟鸣,带来人间烟火的气息。她忽然问:“那朵花呢?”
他抬手,掌心向上。那朵花静静悬浮,九片花瓣舒展,一半混沌灰,一半寂灭黑,边缘流转着淡淡的金红。
“它会一直开着吗?”她问。
张陌凡看着那朵花,沉默片刻。“或许吧。”
他将花收回掌心,花缓缓沉入肌肤,与他的道融为一体。不是消失,而是成为他的一部分——如同那些先辈的遗志,如同那些并肩作战的记忆,如同这条路,从一个人走,到一群人走,再到无数人走。
皇城到了。城门在暮色中缓缓关闭,守城的士兵打着哈欠,商贩们收拾着摊位,孩子们在巷口追逐打闹。他们穿过城门,穿过长街,穿过熙攘的人流,回到观星台。
院中,那株老梅的花已经开始谢了。花瓣落了一地,铺成薄薄的粉色地毯。苏云裳站在树下,看着那些落花,忽然说:“明年,还会开的。”
张陌凡站在她身侧,点了点头。“嗯。”
月光如水,洒落庭院。老梅的暗香在夜风中浮动,如同一个轻柔的梦。她靠在他肩头,闭上眼睛。“晚安。”
他看着月光下她的侧脸,轻声说:“晚安。”
这一夜,无梦。
很多年后。
皇城的人们偶尔还会提起那一年的天骄战榜,提起那个叫“张三”的神秘散修,提起他如何一战成名,如何夺得榜首,如何在万众瞩目中消失在人海尽头。但也仅此而已。皇城每年都有新的天骄崛起,每年都有新的传奇上演,一个昙花一现的散修,终究敌不过时间的冲刷。
只有少数人还记得。
观星台的那株老梅,一年比一年开得好了。起初只是院中孤零零的一株,后来苏云裳又在旁边种了一株,两株相依,花开花落,年复一年。再后来,不知谁又在墙角的空地上撒了把种子,第三年春天,便冒出了一片小小的梅林。
花开的时候,满院粉白,暗香浮动,连路过的飞鸟都要在枝头停一停。
苏云裳每年都酿梅花酒。采下初开的花瓣,以天枢阁秘法封入坛中,埋在老梅树下,等来年花开时启封。酒色清浅,入口绵柔,回味却极长,如同那些说不出口的话,在心底酿了一整年,终于化作唇齿间的一缕余韵。
酒只有一个人喝。每年花开,她都会在树下摆两个杯子,斟满,然后对着空无一人的院子举杯。也不知在敬谁。
文若虚偶尔来看她,坐在树下喝一杯酒,看她把那些花开花落说得云淡风轻,心里便有些不是滋味。有一回他忍不住问:“你就不想……去找他?”
苏云裳端着酒杯,想了想,轻轻笑了。“他该回来的时候,自然会回来。”
文若虚看着她,半晌无言。他总觉得,这些年过去,这位师妹变了很多。不再是当年那个锋芒毕露的天才少女,也不再是那个执意要跟去归墟海眼的倔强姑娘。她像一坛埋了多年的酒,所有的热烈都沉到了底,面上只余清浅。
“万一他回不来呢?”他到底还是问了。
苏云裳没有回答。只是望着那株老梅,望着枝头那些将开未开的花苞,目光平静如水。很久,她才轻声说:“那就等他回来。”
凌霄阁的论剑台上,凌霄子收了最后一个弟子。
那是个沉默寡言的少年,天赋不算顶尖,却有一股常人难及的韧劲。凌霄子教他剑法,教了三年,他只学会了一招。“师父,”少年问,“这一招够了?”
凌霄子看着他那双执拗的眼睛,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有个人也是这样,不声不响,却比谁都走得远。“够了。”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