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琅目送她离开,目光落在侍女手中那只振翅的老鹰上,微微挑了一下眉。
真少见。娇生惯养的金枝玉叶,喜欢的东西竟是这般凌厉的猛禽。
郁结的心情好不容易在施琅这里释放许多,昌阳回去的路上还算开心,也记着明日让人给施琅做一份桂花糕。
结果第二日是驸马上门请安的日子。
魏家不知道是不是心疼儿子伤势未愈,门房来禀报说,今日魏家全家都来了。
公婆亲自登门,姿态放得这样低,若换作旁人,面子里子都有了,顺着台阶下来便是。可昌阳偏觉得恶心——养小妾、瞒着她、被她打了孩子罚了俸禄,如今做出一副委曲求全的模样来请安,仿佛倒成了她这个公主得理不饶人。
她合上书,早膳的胃口全没了。
安儿是个促狭的,瞧出主子不痛快,眼珠一转便出了门。没过多久,她偷笑着回来,走到昌阳跟前也不说话,只抿着嘴乐。
昌阳翻了一页书,眼皮都没抬:“又干什么去了?”
“迎晖堂外面那几棵枣树都结果子了,”安儿眉飞色舞,“奴婢找秦管家去打枣呢,回头挑些甜的送来给主子甜甜嘴。”
迎晖堂是公主府待客的正堂。魏家今日请安便在那里候着,无论从哪个方向进去,都绕不过那几棵枣树。明知道有客要来偏挑这时候打枣,那些熟透的枣子落下来砸在谁脑袋上,可就说不准了。
昌阳想到魏家人抱头鼠窜的样子,唇角松了松。
她这一笑,宁儿安儿也跟着笑起来,屋子里终于透了口气。
这一上午,昌阳在书房看了一整卷《史记》,魏家在迎晖堂正襟危坐了整整一个时辰,最终被秦管家客客气气送出了门。公主没出面,这一趟请安相当于羞辱。
魏家人走的时候,个个面色铁青。路过那几棵枣树时,也不知是凑巧还是存心,又一颗熟透的枣子不偏不倚落在魏夫人额角上。
“哎呦!”魏夫人捂着额头痛呼出声,火气登时压不住了,仰头便骂,“偏要人来的时候打枣,到底打枣还是打人!公主府的下人就这点规矩?”
打枣的小丫鬟看着才十三四岁,手里抱着竹筐脆生生接道:“咱们自己的府邸、自己的枣树,想什么时候打便什么时候打!”
另一个更小的丫头探出脑袋,声音又亮又脆:“就是!明知道这儿打枣呢,偏往树下钻,谁知道是不是又憋着什么坏,想碰瓷赖上咱们公主府?”
什么叫倒打一耙,这便是了。
魏夫人一口气没上来,被日头晃得眼前发黑,身子往后一仰,被身后的婆子连忙扶住,好半天才缓过劲来。
安儿在正院里听小丫头学舌,笑得直不起腰,正要进屋与公主说道说道,却被宁儿拦了下来。
“你当主子跟你一样呢?”宁儿压低声音,“这些事听着解气,可主子听一回便糟一回心。这点小热闹,解不了她的气,反倒让她想起那起子人。”
安儿脸上的笑一收,蔫了下来:“那我……去备酒吧。每回那晦气的一家子上门,公主总要喝上几杯。”
宁儿点点头,略一沉吟,转头进了书房。
昌阳还坐在窗下翻书,看上去一片平静,可宁儿知道她心里压着火。宁儿不紧不慢地走到桌边,替她添了盏茶,闲聊一般提起后院的事:“兰生这几日排了新戏,柳公子的琴也有段日子没听了,还有云阑云公子——快一个月不见人了,主子要不要问问,是不是新章回写出来了?"
昌阳从书页间抬起眼,好笑地看着宁儿,那语气活脱脱像在荐绿头牌的大内总管。
她倒不是不想去,只是今日心里闷着,去哪里都觉着没意思。倒是一个人——来了才几天,身上伤还没好全,却总能让她看着高兴。
“备车吧,去停云馆。”
停云馆这边早就得了消息。今日魏家上门,施琅虽住得远,风声却挡不住。他约束了馆里上下不许随意外出,自己也安安静静卧床休养,谁知昌阳自己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