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楠看着她的脚——肿的,脚踝那里的皮肤被撑得发亮,能看到下面青色的血管。
她问“脚肿得厉害吗”,李欣萌说“还好,晚上会肿一些,睡一觉就好了”。
赵楠从包里拿出一盒药膏,说“这个消肿的,我以前怀容辞的时候用过,好用”。
李欣萌接过来,看了一眼,说了“谢谢嫂子”。
赵楠说“跟我还客气什么”。
她们聊了一会儿,聊孩子,聊预产期,聊名字想好了没有。
李欣萌说“还没有”,赵楠看着她,从她的眼睛里读到了一样东西——不是新手妈妈的茫然,是另一种她见过的、很久以前见过的、以为已经消失了的光芒。
那道光在说“这个孩子不是他的”,那道光在说“这个孩子是另一个人的”,那道光在说“另一个人的孩子叫我姑姑,我的孩子永远不可能叫他爸爸”。
赵楠把这个读懂了,她没有说。
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放下,把话题岔开了。
她问王潇然对你好不好,李欣萌说“挺好的”。
她问怎么个好法,李欣萌说“早上给我做早餐,晚上给我按摩脚,想吃什么都给我买”。
她说这些的时候,嘴角那个弧度又出现了,标准的,得体的,像一个模范妻子在跟别人夸自己的模范丈夫。
赵楠听着,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说“他对我很好,但我对他没有感觉”。
同样的,她把这句话读懂了,没有说。
赵楠在省城待了一个晚上。
王潇然请她吃了饭,在小区门口的一家馆子,点了四菜一汤。
王潇然给赵楠倒茶,给李欣萌夹菜,说“嫂子,萌萌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这话说得颠三倒四的,萌萌辛苦,为什么要辛苦赵楠?
赵楠笑了笑,没有纠正他。
她看着李欣萌碗里堆得满满的菜,看着她一口一口地吃,动作很慢,嚼得很仔细,像在完成一个任务。
吃到一半的时候,她放下筷子,说了一句“我吃不下了”。
王潇然说“再吃点,你吃太少了”,她的嘴角动了一下,拿起筷子,又吃了两口。
赵楠看在眼里,没有说。
晚上,李欣萌在卧室里休息,赵楠在客厅跟王潇然聊天。
她问他“萌萌最近怎么样”,他说“挺好的,就是不爱说话”。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样东西赵楠听出来了,不是抱怨,是一种——说不清楚的,像是一个人在黑暗里走了很久,终于遇到一个人,想问她“你知道路吗”。
赵楠没有说话,他在等她说。
她说“她从小就不爱说话,当了妈妈会好一些的”。
他点了点头,信了。
赵楠知道她不会好。
赵楠走的那天早上,李欣萌送她到楼下。
赵楠让她别送了,她站在单元门口,一只手撑着腰,一只手垂在身侧,手腕上那根光秃秃的红绳在晨风中轻轻飘了一下。
赵楠看到了那根红绳,没有问她为什么换了。
她知道为什么。
那枚戒指被她锁起来了,因为她不能再戴着了。
她是别人的妻子了,肚子里怀着别人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