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那种“你抢走了我的人”的恨。
她当时不懂,她以为那只是一个小女孩的任性,是不懂事,过几年就好了。
她没有等来“好了”。
她等了九年,等到了今天,等到了那个女孩在她家的沙发上,在她丈夫的身下,留下了那一片水渍。
赵楠把手从脸上放下来,站起来,走进了卫生间。
她打开水龙头,冷水冲在她手上,冲在那根沾过水渍的食指上。
她挤了洗手液,搓了很久,搓到手指发红,搓到皮肤皱了起来。
她关了水龙头,对着镜子看自己。
眼妆花了,眼线晕开在眼睛下面,像两道黑色的、干涸了的泪痕。
她用纸巾擦掉了那些黑色的痕迹,擦干净了,再照镜子。
镜子里是一张素颜的、疲惫的、老了的脸。
她今年——她算了算,她比李欣萌大五岁,今年二十七了。
她认识李恩辰的时候十八岁,李欣萌十三岁。
李欣萌站在南大的银杏树下,用一个十三岁的女孩不该有的眼神看着她。
她那时候就知道,她赢不了。
但她还是嫁了。
她以为结了婚就好了,以为有了孩子就好了,以为时间会冲淡一切。
九年了。
时间没有冲淡,时间把那个女孩从十三岁冲到了二十二岁,从“我喜欢你”冲到了“我这辈子只爱你一个人”,从校门口冲到了她的客厅,从她的客厅冲到了她的沙发上,从她的沙发上冲到了她丈夫的身下。
她等了九年,等来的是沙发上一片巴掌大的、半干的、黏腻的、她用手指碰到了的、她永远不想知道但已经知道那是什么的液体。
她推开卫生间的门,走出来。
“这些痕迹得清理下。”她的声音平静了很多,不是暴风雨过后的那种风平浪静,是暴风雨还在继续,但她已经放弃了躲避和奔跑,就站在雨里,让雨淋着的那种平静。
“改天你爸妈来,别让他们看到。还有,记得该接孩子了。”
赵楠把沙发套拆下来,扔进洗衣机。
她用湿布把沙发垫上那片水渍擦干净,擦得看不出任何痕迹。
她把李恩辰那件皱了的T恤放进脏衣篓,把他嘴角那道还没结好的伤口当作没看到。
李恩辰看着她。
她的头发乱了几缕,脸上没有妆了,素白的一张脸,眼睛红红的,鼻头红红的。
她看起来不像是刚发现丈夫差点出轨了,更像是刚从一个很长很长的、梦到世界末日的梦里醒来,醒来发现世界没有末日,但她的世界末日了。
“赵楠。”他叫她。
她没有应。她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她靠着门板,慢慢地滑坐到了地上。
卧室的灯没有开,窗帘拉着,只有走廊的灯从门缝里漏进来一小条细细的光,落在她的脚边。
她坐在那一条光旁边,抱着膝盖。
她想起了什么,想起了容辞。
容辞在她的手机桌面上笑着,两颗小米粒一样的下门牙露在外面,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她看着手机屏幕里容辞的笑脸,忽然想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