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赵楠身上,在即将成为他妻子的这个女人身上,在即将开始的余生里会和他一起度过每一天的这个人身上。
他没有看她,一眼都没有。
她站在他面前,不到一米的地方,穿着一件香槟色的伴娘裙,头发盘得精致而优雅,脸上画着比平时浓了很多的妆,手里端着他和赵楠的婚戒,她没有在他的眼睛里找到哪怕零点一秒的注意。
他是新郎,他的注意力应该在新娘身上,她没有资格要求他分任何一秒钟给她。
她知道。
她全都知道。
知道完了之后,她把托盘又往前送了送,让他和赵楠都能拿到戒指。
赵楠拿了那枚男戒,递给了他;他拿了那枚女戒,戴在了赵楠的无名指上。
她看着那个动作——他的手指捏着那枚小小的戒指,穿过赵楠的指节,稳稳地推到指根。
赵楠的手指很白,很细,戒指戴上去的时候像量身定做的一样,刚刚好。
她看着赵楠无名指上那枚戒指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像一颗星星落在了那个手指上。
那颗星星不是她的。
她的星星是一枚二十八块钱的不锈钢戒指,穿在一根红绳上,挂在她的脖子上,藏在她的衣领下面,贴着她的心脏。
她的星星不会在灯光下闪,它会生锈,会褪色,会在多年之后变成一个灰扑扑的、谁也不愿意多看一眼的旧物。
但她不会扔掉它,她会一直戴着它,戴到她死的那一天,因为她只有这一颗星星。
婚宴开始了。
新人在舞台上切蛋糕、倒香槟、敬酒,她在台下坐着,和其他的伴娘坐在一起,面前摆着一桌丰盛的菜肴,有龙虾、鲍鱼、红烧肉、清蒸鲈鱼,每道菜都做得很精致,摆盘像一幅画。
她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肉炖得很烂,入口即化,甜咸适口,是她在南京吃过的最好吃的红烧肉。
她咀嚼着,咽下去,然后又夹了一块。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吃东西,她不饿,她甚至尝不出那是什么味道,她只是在做一件正常人在婚宴上会做的事——吃饭,聊天,笑。
她右边的伴娘在跟她说“你今天好漂亮”,她说“谢谢,你也是”;左边的伴娘在问她“你和你哥长得像不像”,她说“大家都说像,但我自己看不出来”。
她把这些社交对话处理得行云流水,像一个熟练的外交官在应对每一个问题,不给对方任何追问的机会,也不给自己任何出错的余地。
她的目光在饭桌上、在酒杯上、在筷子上、在盘子里的菜上、在任何不需要她付出太多情绪的东西上。
她不敢看舞台,不敢看新郎新娘敬酒的那个方向,不敢看任何可能出现那两个人的地方,因为每一次看到,她脸上的表情管理系统就要进行一次紧急的、高强度的、消耗大量能量的运算,确保她的嘴角还在原来的角度、她的眼睛还是弯的、她的脸上没有任何人想看到的任何不该出现的东西。
她已经在这种高强度的运算中运行了整个上午加半个下午,她的处理器已经发烫了,随时可能烧毁。
敬酒轮到他们这桌了。
一对新人在双方父母的陪同下,端着酒杯从主桌走过来,一桌一桌地敬,终于走到了伴娘桌。
李恩辰站在赵楠旁边,手里端着酒杯,脸上带着那种今天一整天都没有卸下来过的、标准的、得体的、幸福的微笑。
他看到了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下——不到一秒,只是确认了她的位置,确认她在这里,确认她看到了他和赵楠一起走过来敬酒。
他没有在她身上多停留一秒,因为他今天没有多余的时间可以分给任何一个人,甚至连父母都没有,他的时间全部属于他的新娘,这很好,这才是新郎该做的。
他端着酒杯对伴娘们说了“辛苦了,谢谢大家”,然后就着酒杯喝了一口。
伴娘们笑着回应,有的说“新婚快乐”,有的说“百年好合”,有的说“早生贵子”,所有的话都是好听的、祝福的、正常的、应该说的。
轮到她了。
她也端起了酒杯,站起来了。
她手里端着的是一杯红酒,杯子里只倒了浅浅的一个底,因为伴娘不能喝多,喝多了会出错。
她把酒杯举到和他和赵楠的酒杯差不多的高度,微微倾斜,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一声“叮”。
那声音很好听,像一颗小石子丢进平静的水面,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荡到她心里那个一直在滴血的地方,血滴在水面上,红色的,一圈一圈地化开,像一朵正在盛开的、红色的、只有她一个人能看到的花。
她说:“哥,嫂子,祝你们幸福。”
八个字,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声音不大不小,语调不高不低,表情不多不少——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微微弯着,下巴微微抬起,整个人看起来就是一个正常的、高兴的、为哥哥感到骄傲的、对嫂子充满善意的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