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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哥哥的婚礼(第2页)

她盯着那个句号看了很久,然后继续往下写,一个字一个字地敲,像一台没有任何故障的、运行流畅的、不会因为操作员的情绪波动而影响输出的打印机。

她写了二十分钟,把作业写完了,点击保存,关闭文档,合上电脑。

她站起来,从衣柜里拿出一件外套穿上,背上书包,锁好宿舍门,走下楼梯,走出宿舍楼,走在南京十一月的风里。

银杏叶从树上飘下来,落在她的肩上、头发上、书包上,她没有去拂,让它们落着,让它们在她身上短暂地停留,然后被风吹走。

她不知道自己要走去哪里,她只是在走,只是需要一个“不是在宿舍里坐着”的状态,因为宿舍里的空气太闷了,闷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需要冷风灌进她的肺里,把那些被“他要结婚了”这五个字污染过的空气置换出来,换成干净的、冷的、不会让她窒息的空气。

但置换不干净,那些被污染过的空气已经渗进了她的血液里,会随着血液循环流遍她的全身,流到她的每一个器官、每一寸皮肤、每一个细胞里,再也抽不出来了。

她走到学校后门的那条街上,进了一家奶茶店,点了一杯热的珍珠奶茶,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

奶茶店不大,下午这个点没什么人,只有她一个人坐在角落里,手里捧着那杯烫烫的奶茶,看着窗外的行人来来往往。

她看着那些人的脸,有的年轻,有的年老,有的笑着,有的面无表情,有的在打电话,有的在和身边的人说笑。

这些人里没有一个人知道她正在经历什么,没有一个人看得出她此刻的内心正在发生一场里氏多少级的地震。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平静得像这杯奶茶的表面——奶白色的,光滑的,连一个气泡都没有。

她喝了一口奶茶,珍珠滑过喉咙的时候她觉得有什么东西也跟着滑下去了,也许是那五个字,也许是她还想哭但哭不出来的那点情绪。

她把它咽下去了,咽得很深,深到她以后再也找不到了。

婚礼定在五一。

李欣萌从那个十一月开始,有半年的时间来为这场婚礼做准备。

不是心理准备——心理上她永远不可能准备好。

她准备的是实际的东西:伴娘裙的尺寸,婚礼当天的发型和妆容,她要在婚礼上说的祝酒词,她要给哥哥和赵楠准备什么新婚礼物。

她把这些事情一件一件地列在手机备忘录里,像做一张考前复习计划表一样,每完成一项就在后面打一个勾。

她不知道自己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是什么感觉,不是麻木,是一种更复杂的、她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的感觉,像是有一个人在她的身体里替她做这些事情,而她只是一个旁观者,看着那个人量尺寸、选鞋子、写祝酒词、挑礼物,看着那个人像一个正常的、专业的、敬业的伴娘一样完成每一项准备工作,然后在她完成之后,替她说一句“好的,下一个”。

那个替她做这些事情的人是谁?

是“妹妹”。

是一个被她从身体里分离出来的、独立的、没有感情的人格,专门负责处理一切与“李恩辰的妹妹”这个角色相关的事务。

这个“妹妹”不会因为哥哥结婚而心碎,不会因为要当伴娘而崩溃,不会在祝酒词里写下任何不该写的字,不会在婚礼上做出任何不该做的表情。

这个“妹妹”是一个完美的、没有瑕疵的、可以拿出去给任何人看的成品。

而真正的她,那个会哭、会嫉妒、会在日记本上写“哥哥只能是我的”的她,被关在身体最深处的那间密室里,透过一个小小的窥视孔看着外面发生的一切,看着“妹妹”量伴娘裙、试鞋子、写祝酒词、挑礼物,看着“妹妹”做完这一切,然后低下头,轻轻地、无声地、像怕被任何人听到一样,说了一句:“我真羡慕你,你不会疼。”

婚礼的前一天晚上,李欣萌住在赵楠家——不对,是李恩辰和赵楠的家,那间她大一报到前来借住过的、有浅灰色拖鞋和米白色沙发的家。

客房还是那间客房,床单换了一套新的,浅粉色的,上面印着小碎花,比大一那次的浅蓝色看起来更“女孩”一些,大概是赵楠挑的。

赵楠总是会在这种细节上花心思,她从不让任何人在她的空间里感到不舒服,她有一种天生的、不需要学习的能力——让每一个走进她生活的人都有一种“我是被欢迎的”的感觉。

李欣萌有时候会想,赵楠的这种能力是天生的还是后天习得的,如果是后天的,那她一定花了很大的功夫;如果是天生的,那她就是一个天生适合做妻子、做儿媳、做嫂子的人。

而她不是。

她天生不适合做任何与“李恩辰”有关的角色,除了“妹妹”。

“妹妹”是她唯一被允许扮演的角色,也是她唯一会演的角色。但“妹妹”这个角色在今天晚上、在明天、在这个即将成为他妻子的女人面前、在这段她永远进不去的关系里,显得那么单薄、那么苍白、那么像一个临时被拉来凑数的群演。

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没有裂缝,没有那个歪歪扭扭的“人”字,只有一盏吸顶灯,白色的,圆形的,像一个沉默的、冷静的、不会给任何人任何建议的眼睛。

她把手机拿起来,翻开相册,翻到了那张照片——他五岁时抱着她的那张,皱巴巴的红色小脸,笨拙的抱姿,认真的表情,张开的嘴在说“我要保护她一辈子”。

她把这张照片放大,放大到只能看到他的脸,五岁的他的脸,圆圆的脸,大大的眼睛,缺了一颗门牙的嘴巴微微张着,像一只还没有长开的小老虎。

她用拇指摸了摸屏幕上那张脸,触摸屏在手指的温度下微微发烫,像那张脸还活着,还在发着热,还在对她说着那句她记了一辈子的话。

她小声地说了一句“你骗人”,声音小到只有她自己能听到,小到像是怕惊动隔壁房间的新郎和准新娘,小到像是怕这句话被风听到、被窗帘听到、被这间客房里的任何一件家具听到,然后传到不该传的人耳朵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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