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行。
赵楠做的饭,还行。
这是他会用的评价——不高不低,不冷不热,刚好够表达“我女朋友会做饭”这件事,又不会显得在刻意炫耀。
他是一个在语言上极其克制的人,从不会说出任何有可能被过度解读的话。
他的每一个字都经过深思熟虑(也许不是深思熟虑,而是一种习惯性的、本能的语言洁癖),确保它们不会在他的本意之外多传达任何东西。
她从小就在研究他说话的方式,所以她比任何人都更清楚,他从不说废话,从不加多余的修饰,从不使用任何可能引起歧义的词汇。
他说“还行”,就是还行——不差,但也不会让你觉得特别好。
他就是这样一个人,对自己的语言要求极高,对别人的语言敏感度极低。
他不会想到,他随口说出的“还行”两个字,在她耳朵里会被解读出多少层意思。
他不需要想,因为他不需要对她的解读负责。
她已经长大了,她有自己的判断力,她可以自己消化他说的每一个字,不管那些字在她胃里翻腾多久。
他们又聊了一会儿,聊了高考,聊了志愿,聊了南大的汉语言文学专业,聊了大一的课表,聊了宿舍的条件,聊了食堂的饭菜。
他说话的时候她看着他的脸,他笑的时候她也跟着笑,他的目光偶尔从她脸上扫过去,像一个例行公事的扫描仪,确认她还是完整的、健康的、没有缺胳膊少腿的,然后就把目光移开了。
他不盯着她看,从来不。
他看她从来不会超过两秒钟,因为超过两秒钟就有可能是“凝视”,而“凝视”这种东西在他和她之间是不被允许的。
他给自己定了一条规则——看她的时间不能超过看任何一个普通朋友的时间。
他严格遵守这条规则,像遵守交通规则一样认真。
她理解。
她全都理解。
理解完了之后,她把茶几上那杯他喝了一半的水端起来,送到嘴边,喝了一口。
水是凉的,不冰,带着一点点他嘴唇的温度,也许是她的错觉,也许是真的。
她不想分辨,因为分辨清楚了也没有意义。
有意义的是那口水从她的喉咙滑下去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好像离他近了一点点,近到可以共享同一杯水,近到可以从他喝过的杯沿喝水,近到可以从他沙发上坐过的位置感受到他残留的体温。
这些是她能得到的全部的“近”,她接受了,她知足了,她把这些微小的、微不足道的、在别人看来可能是恶心或者越界的亲近,当成她这辈子能得到的最大奖赏,小心地收藏起来,藏在身体里那个她专门为他准备的房间里,和照片、U盘、戒指、日记本放在一起。
房间已经很满了,但她还在往里放,因为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停止。
也许永远不会停止,也许到她停止呼吸的那一天,她的心脏还会最后搏动一下,把房间里所有的东西——所有的照片、所有的视频、所有的日记、所有的眼泪、所有的“哥哥”——全部泵出去,泵进她的血液里,泵进她的骨头里,泵进她身体最后的、最深的、连火都烧不掉的那个角落里,跟她一起化为灰烬,化为一捧白色的、轻飘飘的、风一吹就会散的灰。
“不早了,”李恩辰站起来,把喝空的水杯拿进厨房,“客房给你收拾好了,被褥都是新洗的。你早点休息,明天还要报到。”
客房。
他说的是“客房”,不是“你哥的房间”,不是“爸妈住的那间”。
是一个中性的、不带有任何感情色彩的、像一个酒店前台会用的词。
客房。
她在这个家里的身份是“客人”。
不是“妹妹”,是“客人”。
因为他和赵楠是主人,她是被邀请来吃饭、做客、住一晚然后离开的人。
这个身份跟她的预期有些偏差,但她很快就接受了——她是客人,她是来做客的,不是来住的。
她有自己的宿舍,有自己的床,有自己的生活。
她只是今晚借住在这里,像一个路过的旅客,在天亮之后就会离开,去往她自己的目的地。
她从沙发上站起来,说了声“晚安”,然后拖着行李箱走进了客房。
客房不大,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床上铺着浅蓝色的床单,枕头是白色的,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的四个角都塞进了床垫底下,像酒店里那种你舍不得弄乱的床。
她把行李箱靠墙放着,没有打开,因为她明天就要走了,不需要把东西拿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