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着那个“牛哇牛哇”,嘴角弯了一下,弯得很小,但很真,不是那种在镜子前练习过的、为了给别人看的笑,而是那种从心里漾出来的、挡都挡不住、你不想笑但它自己跑出来的笑。
她让那个笑在脸上停留了大概两秒钟,然后收起来了,因为旁边的同学开始注意到她在笑,在问她“你是不是考得很好”。
她说“还行”,然后关了电脑,背上书包,走出了机房。
八月的阳光还是很烈,晒得人睁不开眼。
她从教学楼的阴影走到太阳底下的时候,眯了一下眼睛,然后把手伸进衣领里,摸到了那根红绳,摸到了红绳上穿着的那枚戒指,摸到了戒指内侧那两个字母的刻痕。
L和L,她的姓氏和他的姓氏的首字母,刻在一枚二十八块钱的不锈钢戒指上,串在一根在地摊上花两块钱买的红绳上,挂在她十八岁的心脏正上方的皮肤下面,和她的心跳一起震动,一起搏动,一起在这个八月的下午,在这个她等了五年的、终于等到了的时刻,一下一下地、稳稳地、不紧不慢地跳动着。
她想告诉他——她终于可以告诉他了——“哥,我可以去南京了。”不是以“探望你的妹妹”的身份,不是以“借住你那里几天”的客人,而是以“南京大学新生”的身份,以“即将在这座城市生活四年”的居民,以“你未来生活中一个固定的、不会消失的、每个周末都可以出现在你面前”的人。
她想告诉他这些,但她没有说。
她只是把那枚戒指从衣服里面拿出来,放在阳光下看了看——银色的,亮晶晶的,被阳光照得像一颗小小的、从天上掉下来的、碎成了两半的星星。
她把两半合在一起,贴在心口,闭上眼睛,在心里说了一句:“哥,我来了。这一次,是真的来了。”
录取通知书到的那天,她拍了照片发朋友圈,配文是“南京,九月见”。
她没有@任何人,没有定位,没有表情,但所有人都知道她在对谁说,因为那个人在评论区出现了。
他评论了两个字:“欢迎。”没有表情,没有标点,就两个字。
但这两个字底下跟了一长串的共同好友的回复——有她的同学,有他的同学,有家里的一些亲戚。
大家像是在一个热闹的广场上看到了两个相识的人打招呼,纷纷围过来起哄:“兄妹上同一所大学,好有意义”“李恩辰你要照顾好妹妹啊”“萌萌加油,你哥当年也是南大的”。
她看着这些评论,一条一条地看过去,看到那条“李恩辰你要照顾好妹妹啊”的时候,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照顾好妹妹。
对,他是要照顾好妹妹,不是别的什么。
她从来就是妹妹,从出生那天起就是,到他生命的最后一天也是。
这个身份不会变,也不该变。
她知道。
她全部都知道了。
九月七号,她坐上火车去南京。
这一次,没有人偷偷摸摸,没有人假装自己不是小孩子。
这一次,她是一个十八岁的、穿着白色T恤和牛仔裤的、手里攥着南京大学录取通知书的大学新生。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把双肩包抱在怀里,头靠着车窗,看着窗外的风景从她生活了十八年的城市一点一点地向后退去,像一个被慢慢拉远的镜头,那些她熟悉的街道、楼房、树木,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变成了一条淡淡的、在视野尽头消失的线。
她没有哭,她只是在看。
看那些东西一点一点地离开她,看她自己一点一点地离开那个她待了十八年的地方,去往一个她只去过一次但已经比自己家乡还要熟悉的城市。
火车开了三个多小时的时候,她收到了一条微信消息。
不是李恩辰发的,是赵楠。
赵楠的头像是一张风景照——一条河,一座桥,一棵柳树,不知道在哪里拍的。
消息只有一句话:“萌萌,欢迎来南京。你哥上班走不开,我替他去接你。”她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熄灭了两次。
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膝盖上,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风景,田野、山丘、村庄、池塘,所有的一切都在以同样的速度向后倒退,但只有时间在以不同的速度向前流动——她的时间在加速,因为她离他越来越近了;赵楠的时间在匀速,因为她就一直在那里,在南京,在他身边,在他生活里,在他未来里。
她代替他来接她,像女主人代替男主人迎接客人一样自然,一样理所应当,一样让人找不到任何可以挑刺的地方。
她没有回这条消息。
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该怎么回。
回“好”,显得太冷淡;回“谢谢嫂子”,她打不出那四个字;回“不用了,我自己能找到学校”,太刻意,太矫情,太像一个不懂事的人在闹脾气。
所以她没回,把手机揣进口袋里,闭上眼睛,假装睡着了。
但她的脑子没有睡着,它在她闭上眼睛的那一刻就开始高速运转,像一台被启动了就停不下来的机器,齿轮咬合着齿轮,链条带动着链条,发出无声的、震耳欲聋的轰鸣。
她在想一件事——她在想,她用了五年的时间,从十三岁到十八岁,从初二到高三,从“我要去南京”到“我考上了南京大学”,她做到了她能做到的最难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