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棠说要带丁零去一个地方的时候,没有说去哪。那天上午太阳还不算太烈,风吹过来带着一点海面的潮气,把梧桐叶吹得翻动起来。她们出了校门,坐了两站公交,又走了一段路,最后在一排老居民楼前面停下来。
楼不高,六层,外墙是灰白色的瓷砖,有些已经脱落了,露出深色的水泥底色。楼下种着一棵老槐树,枝叶茂密,在路面上铺开一片深绿色的荫凉。季棠在路对面停下来,没有再往前走。她站在那里,看着那栋楼,没有抬手指,也没有解释她为什么会站在这里。
丁零站在她旁边,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楼面上有些窗户开着,有些关着,阳台的栏杆上晾着几件衣服,在风里缓慢地摆动。二楼的窗户外面挂着一个旧空调外机,锈迹沿着支架缓慢蔓延,像被时间浸过的痕迹。
"我小时候住那里。"季棠说。她的声音不高,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丁零顺着她的目光找到她说的那扇窗——三楼,左边第二扇,窗户关着,玻璃反着光,看不清里面。她看了一会儿,没有说"你想回去看看吗",也没有问"那后来呢"。她只是站在那里,和季棠一起看着那扇窗,像在替她记住那个位置。
季棠过了一会儿又说:"我住到十二岁。后来搬走了。后来那棵树被砍了。但楼还在。"
丁零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季棠的表情是平的,没有悲伤,没有怀念,只是一种确认——确认那扇窗还在,确认那棵被砍掉的树的位置已经被新长的树覆盖了。她像是在完成一件搁置了很久的确认工作,一边看着那扇窗,一边把它从记忆的某个位置迁到眼前。
丁零伸出手,把季棠垂在身侧的手轻轻握住。她感觉到季棠的手指先是微微一怔,像是在分心辨认这个触感,然后慢慢放松下来,回握住她的手。
"你以后想回来看看的话,"丁零说,"我陪你来。"
季棠侧过头看着她。上午的阳光从老槐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在她脸上落下一层细碎的光影。她说:"我回来过了。"
她们在那条街对面又站了一会儿。阳光从老槐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在她们脚边铺开一片晃动的光影。那扇窗的玻璃依然反着光,看不出里面是否有人,像是被时间封住的一帧画面。季棠没有再多看,她侧过身,牵起丁零的手,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了几步。
"走吧。"季棠说。
"不看了?"
"看完了。"季棠说,"我下次要看的,已经不是那扇窗了。"
她们并肩走着,阳光从背后照过来,把两道影子投在前方的路面上。丁零走在她旁边,感觉到季棠的手指在她掌心里微微收拢了一下,像一个已经完成了位移的坐标,正在重新寻找和地面接触的方式。那扇窗在她们身后越来越远,像一页已经被合上的书,不会再被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