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均田制固然有好处,但河北是汉地,汉人种田交粮本是惯例。代北六镇乃鲜卑根本,若强行推行均田,恐伤将士之心。臣以为,代北当循旧制,不宜轻动。”
崔晏记完贺兰安的话,抬头看了一眼宣明太后。太后的表情没有一丝变化,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水。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这个停顿不长不短,刚好让大殿里所有人都意识到——她不着急。
“代北的事,户部可有底册?”
户部尚书出班,翻着手里的册子报了一串数字。报完之后补了一句:“代北六镇现有在册军户三万二千,隐户数目不详。若按均田制授田,可编入户籍的隐户预计不下五万。”
宣明太后看向贺兰安。“贺兰将军,这三万二千军户替你养着五万隐户,你觉得公平吗?”
贺兰安的脸色微变。他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拱了拱手退了回去。崔晏把贺兰安的表情变化记在心里——不是记在册子上,是记在脑子里。她发现了一个规律:太后从不跟贺兰安正面硬碰。每次贺兰安反对,太后都用数据回他。拿户籍、田亩、赋税的数字一个一个地摆出来,让贺兰安自己想出一个必须跟着她走的理由。
殿上议的第二件事,是司马延呈上来的齐南赋税奏报。
崔晏的炭笔在纸上停了一瞬。
司马延出班。他走路的步伐沉稳,笏板捧得端正,下巴微微扬起,声音清朗而不失恭顺:“臣司马延奏报。齐南三州去年秋粮入仓共计一百二十万石,除去地方开支,实际上缴国库八十万石。较前年增收五万石。此乃太后推行均田之效,臣不敢居功。”
八十万石。数字听起来很漂亮。几个汉官点头附和,说司马刺史治理有方,政绩斐然。崔晏低下头,在册子上写下“齐南秋粮实缴八十万石”几个字,然后在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问号。她在永宁宫见过户部呈上来的齐南田亩底册——齐南三州在册田亩一百四十万亩,按均田制折算,应缴数字在九十万石左右。少了十万石。十万石粮食,够代北六镇前线吃一整年。
她没有当场说出来。不是不敢,是不到时候。她只是一个站在屏风旁边的女书,朝堂上没有她说话的份。但她把齐南的三个数字——田亩总数、应征赋税、实缴数目——整整齐齐地记在了册子上,旁边标注了一行小字:“缺十万石,待查。”
朝会散了的时候,已经过了午时。官员们从掖门鱼贯而出,三三两两地往宫外走。崔晏收拾好册子炭笔,跟在张益身后退出正殿。走出殿门的时候外头的日头正烈,照在太和殿前的汉白玉台阶上亮得晃眼。她沿着台阶往下走,走到第三级的时候迎面撞上了一个人。
司马延。
他站在台阶下面,正跟一个鲜卑将领说话。崔晏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他忽然转过头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那目光很冷,冷得像掖庭冬天的雪。不是打量,不是好奇,是认出了什么之后刻意压着的敌意。他的三角眼眯了一下,嘴角那个微微下撇的弧度加深了一分,然后又恢复了那副温文尔雅的表情,继续跟身边的人说话,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崔晏的脚步没有停。她从司马延身边走了过去,脊背挺得笔直,手里抱着的册子稳稳当当。一直走到永宁宫的宫道上,她才松开攥着炭笔的手,手心里四个指甲印,有一个已经掐破了皮。她把那只手揣进袖子里,用袖口的内衬轻轻按了按破皮的地方。袖子是柳岫改过的,内衬缝了一层柔软的旧棉布。
回到值房时柳岫正坐在案前批东西。她抬起头看了崔晏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然后什么也没问,只是说了句“桌上有饭”。崔晏走到案前坐下,看见一碗粟米粥和一碟腌萝卜,粥已经不冒热气了,但碗壁还温着。她端起碗小口小口地喝,喝了半碗才发现碗底卧着一块炙羊肉。柳岫继续批东西,头也不抬。崔晏把粥喝完,把碗放在门口,回到案前摊开册子,把今天朝会上记的所有要点重新整理了一遍。整理到司马延那份齐南赋税奏报的时候,她的笔停了。她在那行“缺十万石,待查”的旁边,又补了一行小字:“司马延,三品,齐南刺史。司马家之子。其堂弟司马安在掖庭栽赃于臣。此人面善心冷,笑不达眼底。”写完之后她把这一页翻过去,继续整理下面的记录,手很稳,一个错字都没有。
天色渐渐暗了。崔晏誊完最后一份记录,把册子合上,搓了搓冻僵的手指。值房外面起了风,吹得窗纸哗哗响。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想关窗,却看见廊檐下站着一个人——是柳岫。她端着一碗热汤站在那里,不知道站了多久。汤是姜汤,冒着白气,姜味浓得呛鼻子。她把汤放在崔晏案头,没有坐下,只是站在旁边,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
“今天在朝堂上看到谁了?”
崔晏沉默了一会儿。“司马延。”
柳岫没有接话。她只是把那碗姜汤往崔晏手边推了推,然后转身走到门口。“司马家的水很深。你一个人别去蹚。”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只说给崔晏一个人听,“要蹚,也得等你把水下的石头都摸清楚了再蹚。不急这一时。”
崔晏端起姜汤喝了一口。辣意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她想起太后在暖阁里对她说过的话:你得比他能忍,也比他更懂得什么时候该忍、什么时候不该忍。她摊开父亲的残稿,翻到“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那一页。父亲在旁边批的那行小字被烛光映得微微发暖——“君子不以一己之穷达改其志。吾儿异日当识此理。”她把残稿合上,放回怀里贴肉藏好。然后拿起那支秃头旧笔,在笔记最后一页的最下面写了一行小字:“不急。账要一笔一笔算。人要一个一个查。”
写完她吹灭油灯,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窗外永宁宫的廊檐下亮着几盏灯笼,光透过窗纸投进来,在地上画了一个淡淡的光斑。她想起掖庭冬天的雪,母亲被拖走的那条巷子,永巷墙根下那片被踩过又长起来的芫荽。从掖庭到永宁宫,她走了四年。司马延已经站在她面前了,她等得起。
明天还有奏折要整理,密奏铜匣的钥匙还在她袖子里沉甸甸地坠着。她把袖子里的钥匙摸了摸,确认它还稳稳当当地在那里,然后躺在值房的小榻上,把被子裹紧,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