屈服小说网

屈服小说网>清如水明如镜 > 初见太后(第2页)

初见太后(第2页)

宣明太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的时候瓷盖碰在瓷托上清脆地一响。她抬起头看着崔晏,目光不再像刚才那样审视,而是多了一层更复杂的东西——像是在看一个迟到了很久的人。

“朕入宫的时候,比你大几岁。十五岁。是先帝的贵人,没有家世,没有靠山,在后宫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朕那时候每天做的一件事,就是等先帝来。先帝不来,朕就抄书。抄《史记》,抄《汉书》,抄累了就看奏折——不是朕该看的,是朕偷着看的。后宫的贵人没有资格看奏折,朕就从内侍手里买废纸篓里的草稿,一张一张地摊平了看。”

她的声音很淡,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但崔晏听出了那淡字底下压着什么——那是二十多年前的孤独。一个十五岁的贵人,无依无靠,靠着偷看奏折来丈量这个帝国的尺寸。

“后来朕当了皇后,第一个整顿的就是后宫的开□□些年后宫里流出去的白银,是前线两年的军饷。”宣明太后把茶盏放下,看着崔晏,“你知道朕为什么把你从永巷捞出来吗?”

崔晏沉默了一息。“因为臣的父亲。”

“不止。”宣明太后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穿透了她的皮囊看到了更里面的东西,“因为张益说你在永巷救了他,用灶灰给他止血,把自己的口粮省下来分给他。他说你蹲在地上一边擦血迹一边说了一句话——‘受人恩不忘,见危难不避,是读书人本分’。朕听了这句话,就知道崔安的女儿还活着。”

崔晏的眼眶又开始烧了。这一次她没有忍——不是不想忍,是忍不住。一滴眼泪从她眼角滚下来,落在砖地上,洇开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

“臣那时候不知道太后替阿父求过情。”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发颤,“臣只知道,阿父说过,受人恩不忘。太后受过阿父的恩,太后的人有难,臣就该救。”

宣明太后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那个十一岁的丫头跪在砖地上,脸上挂着泪,脊背却挺得笔直。那个丫头的父亲死了,母亲死了,在掖庭洗了好几年衣裳,在永巷收了半年粪桶,手上的冻疮疤还没褪干净,虎口的茧子又厚了一层。她坐在暖阁里,跟那些胡子一把的尚书仆射们打了一辈子的交道,见过的人精比掖庭的宫女还多。可眼前这个丫头,让她想起了很久以前的自己——那个在深宫里偷看奏折的十五岁贵人,那个跪在先帝面前替崔安求情的年轻皇后,那个在先帝灵前发誓要完成汉化改革的女人。

她从炕上下来了。

这个执掌大魏权柄十余年的女人,穿着一双软底缎鞋从炕上下来,走到崔晏面前,弯下腰,亲手把她扶了起来。

崔晏愣住了。她离太后只有一步的距离,能闻到太后身上淡淡的檀香味和墨香,能看见太后鬓角里夹杂的几根银丝,能看清她眼角细密的纹路——那不是养尊处优留下的痕迹,而是日夜批阅奏章、跟满朝文武斗了近二十年留下来的刻痕。

“崔安有个好女儿。”宣明太后说,声音不高,却沉甸甸的,“你听着。朕不能马上替崔家翻案——国史之狱是先帝钦定的铁案,现在翻,等于否定先帝,朝中那些鲜姓老臣会借题发挥。但朕能给你一个机会。”

她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重新打量着崔晏,目光里有审视,但更多的是另一种东西——是找到同类之后的了然。

“朕身边不缺端茶倒水的人,也不缺只会抄文书的字匠。朕缺的是一个能看懂奏折、能分清轻重缓急、能在朕问话的时候说真话的人。张益说你能。柳岫说你能。朕看你的残稿和笔记,也觉得你能。”

她顿了顿,目光沉了一分。

“但你记住。朕身边的位置,不是好坐的。你做好了,会有无数人想把你拉下来。你做差了,第一个砍你头的就是朕。你父亲当年就是太直,直得让人敬,也直得让人一刀砍在脖子上。你得比他能忍,也比他更懂得什么时候该忍、什么时候不该忍。你觉得自己能吗?”

崔晏跪下去,重新磕了一个头。额头碰在冰冷的砖地上,闷闷的一声。

“臣能。”

宣明太后没有马上让她起来。她走到炕桌边,拿起一封已经拆了火漆的奏折,翻开摊在崔晏面前。“那你现在就替朕看一个。这是代北六镇的军粮奏报。你看看,能看出什么来?”

崔晏低头去看。这是一封代北镇将呈上来的奏报,说的是去年冬天大雪军粮运输不畅请求朝廷增拨粮草。数字列得清清楚楚——所需粮草多少石,现存多少石,缺口多少石。她一行一行地往下看,看到第三行的时候心里忽然咯噔了一下。

“臣看出两件事。”

“说。”

“第一件事,代北六镇的军粮缺口并不像奏折上说的那么大。这位将军列的现存军粮数比户部去年秋天拨下去的少了三成。去年秋收是丰年,代北没有战事,军粮消耗不应该多出三成。要么是军粮被人挪用了,要么是有人在账目上动了手脚。”

宣明太后没有表情,只是嗯了一声。

“第二件事。”崔晏的声音压低了些,“这份奏折的字迹跟臣在永宁宫见过的代北军报档案上的代北镇将字迹不一样。最后落款的签名虽然像,但有几个笔锋的收法不同。这份奏折恐怕不是代北镇将自己写的,而是旁人代笔。一个武将会让旁人代笔写奏折,要么是受了伤不能握笔,要么是他写的东西不想让人看出是他自己写的——或者,这份奏折根本就不是他呈的。”

暖阁里安静了足足十息。

崔晏跪在那里,心跳得很快。她不知道自己说得对不对,不知道会不会因为说错了话而失去刚才好不容易得来的一切。她只是把自己看到的东西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每一个判断都有依据——在中曹抄的那半年文书没有白抄,在永巷夜里就着雪光看数字的习惯没有白养,在永宁宫二十一天每天看奏折看到亥时的功夫没有白费。

宣明太后没有说她对,也没有说她错。她只是把奏折合上,递给旁边的张益,然后转过身来,看着跪在地上的崔晏。那眼神里的审视少了,多了另一种东西——是欣慰,是了然,还有一丝极淡极淡的、藏了二十多年没让人看见过的温度。

“十一岁,比太和殿里那些胡子一把的老臣都强。”

她伸出手,第二次把崔晏扶了起来。这一次她的手在崔晏的肩膀上停了片刻,力道不重,却稳稳当当。

“从明日起,你除了奏折分类,兼掌密奏登记。柳岫年纪大了,有些事该让年轻人接一接。”

张益在旁边站着,听到这话的时候眉头轻轻动了一下。密奏登记是永宁宫最机密的差事之一,经手的人必须知道朝中所有要员的关系网络,能辨别每一封密奏的轻重真伪。这个位置,从前是柳岫一个人担着的。现在太后要让一个十一岁的丫头来担。

崔晏跪下去谢恩,额头碰到砖地的时候,听见宣明太后说了一句让她一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你父亲当年在太和殿上说,‘史官之笔,天下之公器’。朕今天也送你一句话——女人做事,也是天下之公器。不要让任何人拿你的出身和你的性别来否定你做的事。你做好了,朕替你撑腰。你做差了,朕第一个罚你。记住。”

崔晏抬起头,看着宣明太后的眼睛。那双深褐色的眸子在暖阁半明半暗的光线里,像两块被岁月淬过的老铁,冷而沉,却带着一股不灭的韧劲。她想起父亲残稿上那行字——君子不以一己之穷达改其志。又想起母亲玉佩上的四个字——平安是福。父亲教她要做一个君子,母亲盼她平平安安过一辈子。可眼前的这个女人告诉她,还有第三条路——不只是君子,也不只是平安。是一个女人站在最高处,用自己的脑子和双手,把那些被冤枉的人的名字一个一个地刻回史书上。

“臣记住了。”

宣明太后微微点了点头,转身走回炕边坐下,重新拿起那封代北军报。张益上前一步,对崔晏做了个“退下”的手势。崔晏行了个礼,退出了暖阁。

暖阁的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崔晏站在廊檐下,仰起头,看着头顶那片被宫墙切成四方形的天空。早春的风已经不冷了,带着泥土和花木的气息从宫墙外吹进来,吹得她发髻上刘嬷嬷给的那支银簪子微微晃动。她把簪子正了正,把手伸进领口,摸了摸那几页残稿和半块玉佩。残稿上还留着炕桌上檀香的气息,玉佩被她的体温焐得温温的。

她从掖庭走到永宁宫,走了四年的路。从洗衣服到收粪桶,从抄文书到管密奏。每一步都是自己走出来的,每一步都踩在实处。现在她跪过了太后的暖阁,接过了密奏铜匣的钥匙。往后这条路会越来越难走——但她不怕。她有太后撑腰,有柳岫教她,有父亲的遗稿和母亲的玉佩陪着她。还有掖庭和永巷里那些帮过她的女人——刘嬷嬷的银簪子插在她发髻上,吴婆的布鞋穿在她脚上,曹公公的旧笔插在她袖子里。她带着所有这些人的力气,一起往前走。

已完结热门小说推荐

最新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