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芒城的天还没凉透。Konig坐在行军床上,把那条短信翻来覆去看了一遍又一遍。
[Hi先生明早9点抵达,我们10点到酒店开个碰头会吧。把代号告诉前台,工作人员会引你们到议室的:)——YN]
Konig切换到浏览器,在搜索栏中输入:“冒号括号”的含义。搜索结果五花八门,论坛帖子里有人说这是一种表示“友好”的文字表情,日本人和韩国人用这个表示“真诚的微笑”。
他往下翻了翻,又找到一个中文论坛的截图,有人对其中内容进行了翻译:“:)是一种温和友善的表达,常见于非正式场合,表示说话者心情愉快、态度友好。”
愉快友好吗?
Konig掀开毯子坐起身来,他将T恤从头顶扯下,带起了几根金棕色的发丝。褪去上衣后,Konig宽阔的背脊暴露在晨间微凉的空气中,那肌肉纹理无一不被刀斧精心劈凿,充满了暴力美学与极致力量感。
安全屋由废弃汽修厂改建而成,楼下堆着锈蚀的发动机零件和落满灰尘的轮胎,二层被KorTac的人简单收拾过,摆了几张行军床和最基本的生存设施。
Konig走向角落那片用铁架和胶皮垫临时拼出的健身区,弯腰去够地上的杠铃——230公斤的重量,在这个奥地利人手里和一根稍微重点的木棍没什么两样。
Konig开始做硬拉,但他的心思完全不在杠铃上。
等等,自己是不是该换动作了?
训练计划是Hi帮忙制定的,就存在手机备忘录里,平时他会一板一眼地照做,但这会儿他实在懒得看。
杠铃砸回地面,橡胶垫发出一声沉闷的闷响,灰尘从地板的缝隙里扬起,在气中飘浮。Konig翻身抓住头顶的单杠。
那是他将膨胀螺丝钉进水泥梁里自己装的,东南亚分部那些人留下的器材他实在用不惯,每次做引体都得把腿蜷起来才不会碰到地面。
“嗡。”椅子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Konig像被电击了似的,从单杠上跳下。
他拿起手机,沾了汗水的手指在滑腻的屏幕上划了两次才解锁。
是Hi的航班动态截图,配文:落地了。
哦。
胸腔里的冲动与热意,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
片刻宕机后,一个刻薄的声音从Konig脑海里钻出:怎么可能是……也许还在睡觉。退一万步说,就算醒了……会给你这种怪物发短信吗?
Konig放回手机的力道更重了几分,反扣的屏幕像是某种惩罚,惩罚那个搅得他心绪起伏的电子设备。
他独自站了一会儿,双手撑着膝盖喘气,头套底边被汗水浸透,黏腻地贴在颈侧。纵然这般闷捂难熬,Konig却半点没有摘下头套的念头。
算了,不等了。本来也没人让他等,他可以现在就出门。
……
浴室里的花洒锈得厉害,管道里先喷出一截褐黄的存水,然后才是不情不愿的冷水。水柱砸在他发烫的皮肤上,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热水器早就坏了,分部那边说会派人来修,可至今连个人影都没见着。
Konig将额头抵在瓷砖墙上,闭着眼,任由刺骨的冷水冲刷着后背和脖颈。他不在乎这些,只盼冷水能浇灭他脑子烧作一团的乱麻。
走出浴室,Konig的视线落在洗漱台上,一瓶须后水孤零零地摆在台面上——这是Hi上次来东南亚出任务时遗落的,他当时还抱怨过对方零碎物件太多,很占地方。
Konig拧开瓶盖,凑近喷头闻了闻。香气不算浓烈,带点木质调和淡淡的柑橘尾韵。
他刚放下瓶子,论坛上那句“白种人的体味对亚洲人来说比较明显”在脑海中闪过,遂又拿起了瓶子。
可如果喷得太香,会不会显得unmanly(不够男人)?
几番犹豫之后,Konig将装有须后水的瓶子放回台面,转眼他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按下泵头,对着脖颈内侧轻喷一下。瓶子被放回原处——连摆放角度,都和Hi离开时一模一样。
理好衣领,Konig抓起外套和钱包,迅速推门离开。
从安全屋到假日酒店的路,他昨天已经走过一遍。那些黏在Konig身上,或审视或戒备的目光依旧如影随形,却不再像往常那般妄图钻入他的血肉。
Konig在桥头发现了一个早餐摊,摊主是个六十来岁的华裔老太太,正在往蒸笼布上舀米浆。
他站到摊前,高大的身影挡住了部分蒸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