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仓藏到屋后阴影里,背贴着土墙,浑身发抖。
他听见刘二混的脚步声从院门出去,沿着村道往东走,嘴里还哼着下流的小调。
他等那脚步声远了,从屋后绕出来,弯腰捡起墙根底下一块半截砖头。
那块砖头是垒院墙剩下的,棱角锋利,沉甸甸地硌手。
他拄着棍子一瘸一拐地跟上去,右腿拖在土路上蹭出一道歪歪扭扭的印子。
他瘸着腿走不快,但拼了命地赶,每一个步子都扯得右腿生疼,豆大的汗珠从额上滚下来,咬着牙不让自己出声。
刘二混走到村口大柳树底下的时候,大概听见了身后拖沓的脚步声,刚要回头。
满仓手里的砖头已经抡了过去。
砖头的棱角正砸在他后脑勺上,闷闷的一声响,像斧头劈进木头里。
刘二混踉跄了一下,伸手去捂后脑勺,手指缝里立刻渗出血来。
他转过身想看清是谁,满仓第二下又砸了下来。
这一下砸在太阳穴上,砖头脱了手飞出去弹在地上蹦了两下。
刘二混像一袋粮食一样倒下去,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满仓站在他面前大口大口地喘气,手里的砖头只剩半截,砖面上沾着血和几根头发。
他低头看着刘二混——后脑勺上的血汩汩地往外冒,在月光下是黑的。
他把砖头扔在地上,弯腰拽住刘二混的两只脚脖子,把他往河边拖。
那条瘸腿每走一步都疼得钻心,汗水糊住了眼睛。
他拖到渡口边上,把尸体推进了河里。
河面在月光下泛着银白的光,水很急。
尸体在河面上浮了一下,翻了个身,顺着水往下游漂去,越来越远,最后拐过河湾看不见了。
满仓站在渡口大口喘气,脸上分不清是汗还是泪,一直盯着河面,直到最后一圈涟漪散尽。
他在渡口蹲下来撩起河水洗了洗手,洗得很慢很仔细,指甲缝里的砖灰和血渍都搓干净了。然后拄着棍子走回马大凤的院子。
满仓回到院子的时候,正房的门还敞着。油灯的光从门框里漏出来,在地上铺了一道昏黄的影。他拄着棍子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马大凤已经把石头抱在怀里了,石头刚才在梦里哭了几声,她靠在炕头,一条胳膊圈着石头,另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她的褂子撕破了好几处,胳膊上青一块紫一块,脖子上有道被抓出来的红印子,眼窝深深地凹着。
可她拍着石头的动作很轻很稳,跟每天晚上哄他睡觉一模一样。
她低着头看着石头的脸,嘴里轻轻哼着那个调子——当年在灶房里烧火时总哼的那个调子,软软的,慢悠悠的。
她没有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