斩情剑被他拄在手中,剑尖抵着冻硬的泥地,每走一步都留下一道浅浅的划痕。
剑身上的红光已经暗下去了,像燃尽的炭,余温未散却再也不会亮起来。
他往前又走了几步,脚下忽然一绊,踉跄了半步才站稳。他低头看了一眼,是一截枯枝横在路上,被雪盖了大半,只露出一小截黑色的尖端。
裴厌顿了顿,用剑尖把那截枯枝拨开,继续往前。
路边的屋舍越来越少,人烟也越来越稀。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天光始终是灰蒙蒙的,分不清是日还是夜。风雪在耳边呼啸,卷起的雪粒打在脸上,细密的疼。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也是这样的大雪天,他站在师兄院子外面,想进去又不敢。
那时候他还年轻,修为没到如今这个地步,站在雪地里冻得手脚发僵,还是不肯走。
后来师兄推门出来,看见他愣了一愣,然后把自己身上的氅衣解下来披在他肩上。
"站多久了?"师兄问。
他没说话,冷得嘴唇发紫,牙齿都在打颤。
师兄叹了口气,伸手把他拉进了门。
那天师兄煮了一壶姜茶,他捧着暖白的瓷碗坐在灶台边,看着师兄在灶前忙碌的背影,觉得这辈子就这样了,哪里也不想去。
后来呢?后来他们都长大了,修行越来越高,离得却越来越远。
裴厌闭上眼睛,风雪扑面,凉得他眼眶发酸。
他睁开眼的时候,看见前面隐约有一片熟悉的轮廓。那是师兄的院子,院墙矮矮的,墙头覆着厚雪,门口那棵老槐树的枝桠在风里轻轻晃动,抖落一层薄薄的雪雾。
裴厌在院门外站住了。
他没有敲门,也没有出声。他只是站在那里,隔着那道虚掩的木门,看着门缝里透出来的一点昏黄的灯光。
他早已隐匿了气息,不会被发现了……不会了……
屋里有人。
裴厌分辨了一下那灯光里的气息,是师兄,还有一个……程斩玥。
他垂下眼,唇角动了动,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是了,程斩玥一直陪着他,这些天都是。他有什么好不放心的。
可他还是想看一眼。
就看一眼。
裴厌抬起手,指尖抵上木门,轻轻推开了一条缝。门轴发出一点细微的吱呀声,他侧过身,从门缝里望进去。
院子里扫过雪,青石地面上干干净净,檐下挂着几串冰凌,在灯光里折射出细碎的光。
窗纸上映着两道影子,一道坐着一道站着,坐着的那个微微低垂着头,像在看手里的什么东西;站着的那个背着手立在窗边,侧影安稳挺拔。
是师兄和程斩玥。
裴厌的目光落在那个坐着的影子上,再也没能移开。
师兄瘦了一些,肩背的线条比从前薄了两分,但坐姿还是老样子,脊背挺直,头微微低着,手指搭在膝上,一动不动的。
他在想什么?
裴厌说不清楚自己此刻心里是什么滋味。
那扇窗纸上映着的影子明明离他很近,近到只要推开门走进去,走上十几步就能碰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