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住了。
窗外的月光忽然暗了一瞬,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云层后面掠过去,遮住了大半个天。
沈弱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只来得及看见一道极淡的影子从檐角滑过,快得像错觉。
"至于我是什么人,"玄舟的声音重新响起来,比方才低了几分,带着某种刻意压下去的郑重,"你从前叫我一声阿舟,我就担你一声阿舟。旁的——等你恢复肉身再说。"
沈弱还没来得及继续追问,识海里那点动静便像潮水一样退了下去,彻底沉寂。任凭他怎么呼唤,玄舟都再没应声。
沈弱盯着窗外的月亮看了好半晌,终于认命似的吐出一口气,翻身下床。鞋都没穿齐整,踩着半只后跟就往院子里走。
院内月光冷冷的铺在地上。
程斩玥盘腿坐在中间,打坐调息。沈弱则靠在柱子上看着。
程斩玥感受到了,他抬起眼,看向沈清,眼神中透着浓浓的失而复得。
“冷吗?”程斩玥开口。
“不冷。”沈弱摇头回答的很干脆。
“后悔吗?煞气在体内会很痛苦。”夜风穿堂而过,吹起了沈弱披在身后的白发。
程斩玥嘴角噙着笑意“不后悔,入魔挺好的。”
如果说曾经沈弱只是觉得程斩玥冷漠不近人情,还有些阴鸷癫狂,那现在他是真的觉得程斩玥有病了,还病的不轻。
“当剑首不好吗?”沈弱疑惑。
“没有你,不好。”
“为什么。”
“因为那是你,是你沈弱沈席之。是我一生都在看的人,没有你,什么都没有意义。”
沈弱没有回话,他就这样静静的看着。
下一刻程斩玥像是再也抑制不住情绪,他站起身,走到沈弱面前,俯下身牵起他冰凉的手。
“我们结契吧。”
“我不想再等了,一百年了……我不想再失去你了……”程斩玥的声线很抖,眼眶很红。
有水珠砸落在沈弱手背上,烫的他一哆嗦,他不知道要怎么回答程斩玥这个问题,他从来都是把他当师兄的,他不敢去选择了,他不相信。
沈弱不相信。
第216章师兄再等等吧
冰室里安静得只剩下长明灯芯上最后一缕青烟散尽的声音。
黑暗从四面八方压过来,沉甸甸的,比枯骨渊里的阴煞还重。
裴厌蜷在沈弱身边,额头抵着师兄冰凉的颈侧,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落在师兄的衣领上,洇出深色的水痕,又慢慢冻成细小的冰粒。
他不敢哭出声。师兄睡着了,师兄不喜欢吵闹,从前在山上他练功偷懒被逮着了,师兄训他的时候嗓门也压得低低的,像怕惊着什么似的。
他那时候不懂,后来才明白师兄是舍不得吼他。师兄对他永远舍不得。
可现在师兄什么都听不见了。
裴厌把脸往师兄的肩窝里埋了埋,鼻尖蹭过师兄下颌的轮廓,凉丝丝的,像碰着一块玉。
师兄的皮肤从来都是温热的,夏天抱起来微微发汗,冬天像个暖炉,他从前总爱把手塞进师兄的袖子里焐着,师兄嘴上嫌他烦,袖子却从来不躲。
现在这块玉是凉的,彻骨的凉,他把脸贴上去,那股凉意就往骨头里钻。可他不想挪开,这是师兄,凉的也是师兄,总比没有强。
"师兄……"他的声音哑得像破锣,嗓子眼里那口腥甜又泛上来了,他没管,咽下去继续说,"我好冷。"
冷是真的,冰室本来就冷,他身上那件单衣挡不住寒气,左手指尖那层冰又厚了些许,贴在寒玉床的床沿上,冻得生疼。
可他说的冷不是这个冷,是从胸口里头往外渗的那股寒,像有人把他的心挖出来搁在雪地里晾着,晾了三天三夜,冻透了,冻硬了,再用锤子一下一下地凿。
"师兄你理理我。"他说。说完又觉得自己可笑,师兄怎么理他,师兄连眼皮都掀不动。
他从前在师兄面前耍无赖的时候,师兄总是拿他没办法,叹口气,摇摇头,最后还是要依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