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叫花子。”小姑娘朗声道,“我是林听澜的妻。”
旋即,她不顾小厮的阻拦,径直走到沈忘尘面前,擎着不知道从哪里来的胆量,弯腰将婚契双手奉上。
俄顷。
只见她蓦地抬眸,用那双亮得发光的星眸一瞬不瞬地看面前人,不卑不亢道,“我乃长平白家长女白栖枝,因家中受害,特来淮安寻我夫君,烦请允我一见!”
*
林家正厅内。
白栖枝在地上跪成一团,垂头抿唇,不敢去看堂上两人的神情。
她本是长平白家白纪风之女,因家中遭贼人所害,这才带着阿娘所托付的信件来寻夫家庇佑。
如今她那位结有娃娃亲的夫婿就坐在她面前,在那张八仙椅上,捏着一路上被她攥皱巴巴的婚契,熟悉的眉眼在看向她时写满了嫌恶。
白栖枝垂眸不敢看他。
“啪!”
被扔出的信纸打在白栖枝脸上,如同是掌掴了她一巴掌。
“听着,我是不可能娶你为妻的。”
林听澜凛冽的声音从她头上砸来:“我早已同忘尘起誓,此生不会再娶他人,倘若你非要凭借这个就想踏进我林府的门,我劝你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
他口中的忘尘,便是他身旁那位白衣公子。
此刻,他也坐在大厅内,就坐在林听澜身旁的八仙椅上,垂眸看向白栖枝,淡色薄唇微微抿起,茶雾般柔和的双眸眸底不知在思忖什么,玉般瓷白细致的脸上没有神情。
明明方才在府门见到她时,这位困于金丝楠木轮椅中的公子,还在见到她的第一眼时,微微歪着头眨巴着眼睛朝她露出一个和善笑容,可眼下却……
两道目光压如山一般地压在白栖枝身上。
白栖枝只觉得自己像被人架在火上烤。
可阿娘教过的:越是害怕的东西越是要睁眼去看;越是可怕的声音越是要竖起耳朵去听。
无眼耳鼻舌身意,无色声香味触法。
白栖枝不卑不亢地直着脊梁,盯着林听澜那双漆黑的眼,用她那仍有些许稚嫩的声音朗声道:
“林听澜,林、白两家乃是故交。三十年前你林家逢难,我父赠银百两救急,你父亲亲笔立据,言明他日必当连本带利奉还。两家相约:若生男女,便结秦晋之好。我父便将你家欠银转为妆奁,你父更立誓,言若林家悔婚,便以半数家产偿于白家,绝无怨言。如今,你纳我嫁妆却悔婚,是背信;罔顾盟誓另寻良缘,是弃义。你一人声名狼藉尚是小事,可若因此累及林家清誉,致使商路断绝——林听澜,你可担得起这其中的干系?”
白栖枝嗓音有条不紊,林听澜面色越发阴沉。
霎时间。
正厅内一片寂静,连根针掉落的声音都能听个一清二楚。
见座上之人不言语,白栖枝又道:
“若你当真执意要将我逐出府门亦可。依《大昭律》:男家既纳聘财,又报婚书或有私约而悔婚者,当杖六十,以示众人。林听澜,你若敢当众受这六十杖,你我婚约便一笔勾销。可若不敢,便依约而行,将你林家半数家产拱手相让。你可舍得?”
林听澜依旧沉默不语。
白栖枝抬眸,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身边的沈忘尘。
不知是何缘故,原本还在垂眸沉思的沈忘尘忽地抬眸看向她,在发现她也在看他时,竟还能弯起唇瓣,露出一抹温润如玉的笑来,朝她示意安抚。
白栖枝的心“咚”地一声沉下。
她立即慌乱地垂下眼眸,不敢看他。
在见到那人一副嶙峋病体时,白栖枝也怀疑自己倘若一直这般步步紧逼对他来说是否太过过火——毕竟他又没做错什么事,不该承受这等无妄之灾。
可阿娘说过,唯有如此,她才能在林家站稳脚跟。
阿娘还说:林家最是重信重义,如今白家遭此劫难,林家定不会坐视不理,届时定会出面帮衬,给她一容身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