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全蹲在地上,把脸埋在手掌里。
秀云说完那些话以后,他就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蹲了好久,久到灶膛里的余烬都灭了,久到窗台上那盆野菊花都不再晃了。
秀云坐在床沿上,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揪着。
但她没有催他。
她知道他在想什么——他跟孙老栓一个样,心里头有事的时候不吭不哈,蹲在那儿搓裤腿,搓够了就站起来,站起来就是下了决心。
念全站起来。他没有搓裤腿,只是把两只手从脸上拿下来,垂在身侧,攥成了拳头。他的眼珠子红红的,但没有哭。
“姨。”
“嗯。”
“那个刘二狗,他碰过你几回。”
秀云沉默了一会儿:“三回。”
“三回。”念全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像是在称什么东西的分量。
他走到墙角蹲下来,手伸进床底下摸了一阵,摸出一把剔骨刀。
那把刀是他从工地上带回来的,刀刃上还残留着水泥灰的印子,刀柄用破布缠着,已经磨得发亮了。
秀云从床沿上站起来:“念全,你拿刀干啥。”
“姨,你让开。”念全从灶台上拿了磨刀石,坐在门槛上开始磨刀。刀刃来回蹭过石面,发出沙沙的声响,在安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秀云走到他身后,把手搭在他肩上:“念全,你别去。”
“他们不死,你一辈子都别想安生。”念全手上的动作没停,“死一个不够,得两个都死。今晚就去,趁着天黑,翻墙进去,拿刀捅死他们。明天一早咱俩就走,去南边,去山里,去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秀云从他身后绕到面前,一把夺下他手里的磨刀石。磨刀石砸在地上,闷闷的一声响,溅起一小撮石粉。
“念全,你听着。你这条命不是你自己一个人的。你要是杀了人,你也得死。你要是死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那你就让我看着你被他们糟蹋吗?”念全抬起头看着她,眼珠子红得像要滴血,“一回两回三回,那个二狗子说最后一回,可他的话能信吗?他手里攥着咱们的把柄,就像狗叼着骨头,永远舍不得松口。只要他活着,你就是他的人质。他们不死,咱俩这辈子都别想安生。”
秀云没有说话。
她把磨刀石从地上捡起来搁在灶台上,转过身看着他。
月光从门缝里漏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有眼角那几条细纹在月光下格外清晰。
“念全,姨跟着你跑到这个镇子上来,不是为了让你去杀人。姨伺候你,伺候你爹,伺候你全大爷,姨伺候了一辈子人,从来不是为了让人去拼命。”
她伸出手,手指头轻轻碰了一下他攥着刀的那只手。
那只手背上的青筋凸得像蚯蚓,指节攥得发白。
她的手指头沿着他的手背慢慢往上走,滑过他的手腕,滑过他的小臂,停在他的胳膊肘上,轻轻按了一下。
“你把刀放下,听姨说句话。”
念全没有放下刀,但他的手指头松动了一下。
“二狗子的事,姨来办。你别问姨怎么办。总之以后不会再有二狗子了。”
“你要怎么办。”
“姨有姨的办法。”
“什么办法。”
秀云没有回答。她把剔骨刀从他手里抽出来,放在灶台上,然后拉着他的手,把他从门槛上拉起来。
“你在家等着。姨去去就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