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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扇门 遗忘医院(第2页)

“他不来。”程正则的声音忽然从面罩里挤出来,闷在塑料罩子下面,失真得像从水底传上来的,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他不信自己能被原谅。我去找他。”

陈末转过头。程正则已经把右手从约束带里抽出来了——用的是陈末在第一扇门教过他的那个方法,大拇指用力内收,手掌最宽处缩窄,硬抽。手腕擦掉了一层皮,血珠从磨破的表皮渗出来,滴在铁床架的白色漆面上。他反手解开左腕的约束带,然后做了一件让在场所有护士同时停止动作的事——他把呼吸面罩摘了下来。摘得毫不犹豫,没有浪费一秒钟。

呼吸机发出刺耳的警报。监护仪的绿色波形剧烈震荡。两个护士朝他走过来,六条影子同时从墙壁上剥离,变成六个贴地爬行的细长轮廓——和第一扇门里从厨房柜橱伸出的那只手同源,但更快,更饥饿,指甲划过水磨石地面时溅起火星。程正则没有跑。他从床上翻下来,赤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身体因为电击后遗症止不住地发抖,但眼神是稳的。

“周景行住在甬道里面。老的那个。我下去念他的名字。”

他转过身对着陈末,用还在流血的手拍了拍陈末的肩膀。

“三垂线定理。射影对了,结果就不会错。你找的证据是对的。你的射影是对的。我的结果也不会错。”

然后他跑向承重柱后面的甬道入口。赤脚踩在泥土上的声音很轻,很快,像一只受了伤的动物在最后的冲刺里爆发出本不该有的速度。他的身后跟着六条贴地爬行的影子,指甲刮擦地面的声音汇成一片尖锐的金属嘶鸣。他消失在甬道的黑暗里。

呼吸机倒计时还在跳。一分零四秒。

治疗室里安静了片刻。年轻周景行看着甬道入口的方向,脸上的冰纹第一次出现了变化——不是扩大,不是加深,是颜色在变深。裂纹边缘从灰白变成了暗红,像干涸的血被重新浸湿。

它转回来看着陈末。微笑还挂在嘴角,但不再是温和的、老派医生的微笑了。是某种更原始的表情——一个人在深渊边缘站了太久之后,终于被深渊认了出来的表情。它张开了嘴。臼齿在口腔深处缓慢排列,一排又一排,和第一扇门里无脸人的嘴一模一样。

“他不会成功。”它的声音出现了第一个不规则的音节,“甬道的规则是遗忘。走下去的人会忘记自己要去哪里。他走不到最深处就会停下来,蹲在黑暗里,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记得。”

陈末的手伸进口袋,摸到了两颗纽扣。老赵的黑色塑料扣,和第一扇门里那个死在403门口的女人的贝壳扣。他把两颗扣子都掏出来放在掌心里。黑色那颗在发热——不是静电刺痛,是真正的热量,像一颗小型的化学暖手炉正在自燃。塑料表面那道裂纹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大,裂纹里有东西在发光——不是火光,是琥珀色的,和治疗室的灯光一模一样的光。

老赵在里面。或者说,老赵的执念在里面。他在第一扇门地下室吃了一年霉菌,霉菌是副本物质,是规则延伸。他用霉菌维持存在,也让霉菌渗透进了他的执念。现在他的执念和遗忘医院的规则产生了共振。因为遗忘医院地下室也有霉菌——灰绿色的,蔓延在甬道墙壁上。两种霉菌是同一种规则产物。老赵的纽扣在这里不是遗物,是信标。它在连接两个副本的相同物质。

陈末攥紧纽扣,对着甬道深处喊了一声。

“老赵——找到程正则。带他去最深处。找到那个老人。”

纽扣在他掌心猛地发烫,烫得他本能地想要松开手。但他没有松。他攥得更紧了,直到皮肤闻到焦味,直到掌心的疼痛和指尖的伤口连成了一片灼热的刺痛。然后纽扣裂开了——不是碎成粉末,是从中间整齐地分成两半,像一颗被剖开的蛋。裂口处涌出一束琥珀色的光。光芒在治疗室里炸开,不是散乱的散射,而是一道笔直的、细如针尖的射线,射入甬道入口的黑暗。黑暗被刺穿了。甬道的墙壁在光照下浮现出肉眼可见的脉络——灰绿色的菌丝密布在土层表面,正在缓慢蠕动。而光线的尽头,照亮了甬道最深处的两个人影。

一个是程正则。他蹲在甬道中段,双手抱头,嘴唇在动但发不出声。甬道的遗忘规则正在生效——他已经忘掉了自己为什么要来这里。他的眼神涣散,脸上一片空白。

另一个是老赵。不是一楼楼梯间那个蜷缩的、指甲外翻的老赵。是镜子里的那个老赵——穿着工整的衬衫,头发梳得整齐。他站在程正则身旁,一只半透明的手按在程正则的肩膀上。他把头凑到程正则耳边,似乎在说什么。

然后程正则的眼睛重新亮了起来。他站起来,继续往甬道深处跑。老赵的执念跟在他身后,越来越淡,越来越透明,像一张被橡皮擦抹去的铅笔素描。在彻底消失之前,他回头看了陈末一眼。没有口型,没有手势。只有一个表情——嘴角扯了一下,和他在第一扇门楼梯间里说“带我走”的时候一模一样。

然后他消失了。纽扣的光柱也消失了。

陈末摊开手掌。掌心里只剩两颗裂开的纽扣残片,和一片灼伤的红色印记。他把残片放回口袋,抬起头对着年轻周景行。

“你刚才说,甬道的规则是遗忘。走下去的人会忘记自己要去哪里。但老赵不是走下去的——他是死在那里的。他死在第一扇门的地下室,吃了你延伸出去的霉菌,变成了规则的一部分。你的遗忘对他无效。”

年轻周景行的嘴张合了一次。它想说什么,但甬道深处传来的声音打断了它。是脚步声——很慢,很沉,每一步都踩得很重。不是程正则的赤脚声,是另一个人的。是老人的布鞋底拖过泥土的声音。

老周景行走出了甬道。

他站在治疗室的边缘,枯瘦的身体在琥珀色灯光下几乎透明。他看起来很疲惫,比在地下室里时更疲惫——白大褂的前襟上多了一片暗色的污渍,不是血,是泥。他在穿过甬道时可能摔倒过。也可能是在黑暗中摸索了很久,才等到那束光照进来。他抬起头,用正常人的眼睛看着年轻周景行。

“我来了。”他说。声音沙哑,但很清楚。

年轻周景行转身对着他。两个一模一样的人面对面站着,像照镜子。一个年轻,一个衰老。一个温和,一个疲惫。一个穿着挺括的白大褂,一个白大褂上沾满泥土。但他们的脸是同一条下颌线,同一道法令纹的轨迹,只是在不同的时间节点上被拉向了不同的方向。

“你不该来。”年轻周景行说。

“我知道。”老周景行说,“但我还是来了。因为那个数学老师告诉我——”

他转头看了一眼甬道。程正则正从甬道里跌跌撞撞地走出来,赤脚磨出了血,膝盖在发抖,但他出来了。他用还在流血的右手扶着承重柱,站稳了。

“他告诉我,”老周景行继续说道,“他教了二十二年数学。他有一届学生考了全省第三。他叫程正则。他不是一个病人。”

他转回来看着年轻周景行。

“我也不是一个副本。”

老人深吸一口气。

“我叫周景行。2004年3月15日,我在天台上推了林建国。我签了他的入院单。我给他做了电休克治疗。我把他的检测报告锁进暗格。我把他变成了遗忘医院的第一个病人。我用他的原材料制造了这间医院的规则。我不是执行者——我是源头。我是凶手。我是核心执念。”

他的声音没有颤抖。他的眼睛没有变成黑色。他的眼泪是透明的,沿着皱纹的沟壑流下来,滴在白大褂的泥土上。他说完了。然后他转过来看着陈末。

“你的名字。”

陈末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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