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末把止血钳握在手里,没有举起来。“你是谁?真正的周景行,还是副本制造的另一个假货?”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看着自己布满老年斑的手。“我不知道。”他说,“我曾经以为我是真的。我在二楼有自己的办公室,有病历要写,有查房要执行。但后来我发现办公室的窗户外面永远是黑的。我的台历永远停在2004年3月15日。我的钢笔永远写不完墨水,白大褂永远不脏。我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副本做出来的东西——用周景行的记忆复制的一个规则执行者,以为自己是真人。”
“你是规则执行者吗?”
“曾经是。”老人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泽——不是诡异的光,是泪水,“二楼那个穿白大褂的东西,那个追着你不放的东西,是副本用我的罪孽制造的。它比我年轻,比我温和,比我更擅长笑。它是副本理想中的‘周景行’——一个完美的医生,一个完美的规则执行者,一个永远不会怀疑自己在做什么的杀人机器。而我——我是被它淘汰的旧版本。”
他走到林建国的床边,低头看着那个沉睡了十六年的老人。
“林建国。十六年了。我每天都来这里查房。我检查每台呼吸机的参数,更换营养液袋,记录监护仪的数据。我做了十六年这些事,和当年在这间医院里做的一模一样。区别是当年我做这些事的时候,以为自己是个好医生。现在我知道自己不是。但已经太晚了。”
“是你推他下天台的?”
周景行沉默片刻。“是。2004年3月15日,林建国在天台上拦住了我,说他发现改造工程用的建筑材料有放射性物质。他把检测报告贴在了医院公告栏上。那份报告一旦被卫生局看到,整栋楼都要停工,医院会被吊销执照,我会被吊销医师资格。他要求我主动上报。我没有。”
“所以你推了他。”
“然后我签了他的入院单。然后我给他做了电休克治疗。然后他‘痊愈’了——完全忘记了自己是谁,忘记了坠落,忘记了我。”周景行抬起头,泪水沿着皱纹的沟壑流下来,“然后我发现这个方法很好用。程正则——他闯进档案室,找到了林建国的施工日志。他差一点就成功了。所以我让他变成孙晓晓。周敏,王芳芳,林小雨——她们都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所以她们都变成了病历本上的名字。每一个威胁到遗忘医院秘密的人,都被我推进治疗室,接上呼吸机,变成这台机器的燃料。”
“这就是你的执念。”陈末说,“不是杀人的欲望,不是权力的快感。是掩盖真相的执念。”
“对。”周景行擦了擦眼泪,动作带着老派医生特有的整洁习惯,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叠得方正的手帕按了按眼角,“副本的核心执念不是‘杀人’,是‘遗忘’。凶手必须忘记自己是凶手,才能活下去。我在现实世界里死的时候,把这套逻辑带进了副本。副本把它变成了规则。”
陈末握着止血钳的手指关节泛白。“现在呢?你要阻止我?”
“我想阻止你。”老人把手帕折好放回口袋,动作很慢,“但我老了。我被困在地下室太久了。二楼那个年轻的周景行——他是副本的宠儿,规则的核心执行者。他比我强得多。我可以给你一样东西,但我给不了你胜利。”
他走到承重柱的另一侧,从一个嵌在墙上的保险柜里取出了一本薄薄的病历本。不是2004年施工日志那种厚重的档案簿,只是一本普通的病历本,和二楼病房里那些一模一样。他递给陈末。
“这是谁?”
“周景行。2004年3月18日入院。”
陈末接过病历本,翻开。病人姓名:周景行。入院日期:2004年3月18日——和林建国同一天。诊断:急性应激障碍。患者于2004年3月15日目睹工程负责人林建国坠楼,出现严重创伤后应激反应。建议住院观察。主治医师签名栏签着一个他不认识的名字。
病程记录只有一页。日期是2004年3月19日。内容只有一行字:
“患者于凌晨三时在病房内自缢身亡。”
周景行也死了。推下林建国之后的第四天,他在同一间医院的病房里结束了自己的生命。但副本把他的记忆也提取了,把他的罪孽也保留了下来。副本制造了一个年轻的、温和的、完美的周景行来执行规则,然后把真实的、衰老的、被愧疚压垮的周景行丢在地下室里,让他每天重复查房,每天面对自己亲手毁掉的六个人,直到永远。
“核心执念是周景行的罪孽。不是二楼那个假货,是‘周景行’这个身份本身——医生变成凶手,凶手制造遗忘,遗忘变成规则。”老人双手垂在身旁,姿态疲惫得像一棵被掏空了树心的老树,“你要凝结认知锚,就得用凶手的名字。但不是二楼那个假货的名字。是你面前这个人的名字。”
陈末看着手里薄薄的病历本,然后抬头看了看承重柱旁那六张病床——林建国,程正则,周敏,王芳芳,林小雨,还有那张空着的、等待着下一个病人的床。然后他听到了另一个声音。
脚步声。不是老人的软底布鞋声,是皮鞋踩在水磨石上的咔咔声,从甬道另一端传来,越来越近。那个年轻的周景行来了。它下了天台,穿过了甬道,正在走向这间地下室病房。
老人也听到了。他转过来面对陈末,脸上没有微笑,没有温和,没有老派医生的从容。只有疲惫——和一个犯了罪的人面对审判时才会有的那种奇特的平静。
“告诉我,”他说,“外面的世界还记得什么?”
陈末看着他。
“记不太多了。”他说,“但林建国记得。他记得自己不是摔下去的。这十六年来,他一直在天台等着有人看到那张纸条。”
老人的嘴唇颤抖了一下。“去吧。你还有不到三个小时。”
“三个小时?”
“九点查房。”周景行说,“你想通关第二扇门,必须在三个条件同时达成的时候凝结认知锚:凶手的名字,受害者的证词,以及正在进行的违规治疗。三个条件同时满足,认知锚才会凝结。今晚九点,二楼那个假货会亲自来带程正则去治疗室——那是你的机会,也是你唯一的机会。”
他伸出手,枯槁的五指握住陈末的手,把一把钥匙按进他掌心。钥匙是铜质的,柄上刻着“档案室·副本”四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