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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扇门 遗忘医院(第3页)

走廊深处的黑暗中,所有紧闭的病房门同时响起了指甲抓挠门板的声音。不是一两扇门,是整层楼所有病房。几百只手同时在门内侧抓挠,几百个被困在病房里的病人同时发出同一种声音——不是呼喊,不是哭泣,是一种从喉咙深处挤压出来的、像收音机杂音般的嘶嘶声。

它们听到了。

它们知道有新的闯入者说出了真名。

陈末按着流血的手指继续跑。前方走廊尽头有一扇窗户,窗外没有浓雾——不是第一扇门那种虚假的天井。窗外是一片纯粹的、无边际的黑暗。黑暗中有东西在缓慢移动,形状巨大,轮廓模糊,像一条在深海中巡游的鲸。

窗户旁边有一扇门。门上没有门牌号,没有规则告示。只有一块手写的牌子,歪歪扭扭地挂在门把手上。上面写着一行字,字迹是孩子的——和陈末在第一扇门地下室看到的那行“别进来”出自同一个人之手。

“天台。”

“2004年的档案在这里。”

“但不要往下看。”

陈末推开天台的门。冷风灌进来,带着高空特有的稀薄和刺骨。他站在医院的天台上,头顶是漆黑的天空,脚下是漆黑的深渊。天台边缘的围栏上晾着几条洗得发白的床单,在风中鼓动如帆。

天台中央有一张铁质长椅。长椅上坐着一个人。

白发老妇人。佝偻的脊背。穿着和陈末身上一模一样的病号服。

她转过来。

是李慧珍。

不是镜子里那个哭泣的残影。是真实的、活着的、或者曾经活着的李慧珍。她手里抱着一本厚重的牛皮纸档案簿,封面上写着年份——2004年。她看着陈末,眼睛是正常人的眼睛,有瞳孔,有虹膜,有焦点。

“你来了。”她说,声音沙哑但平稳,“他在你身后吗?”

陈末回头。天台的门框里,医生的白大褂正在黑暗中浮现。它没有走进天台——它停在门槛后面,像被一道无形的边界拦住。

“天台不在它的管辖范围内。”李慧珍说,“这是病人唯一可以自由说话的地方。但时间不多——它每夜只有十五分钟不能进入天台。十五分钟后它会重新掌控这里。”

“你是谁?”

“你病历本上的名字。”她枯槁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档案簿的封面,“李慧珍。真正的李慧珍。不是副本制造的幻象,不是规则的一部分。我是十六年前死在这间医院里的十七个病人之一。我的身体埋在地下室。我的记忆被困在镜子里。”

“你没有死透。”陈末说。

“没有人能在这间医院里死透。规则不让你死——它需要你的记忆来充实档案室。每一个死在医院里的人,都会被提取出一段记忆,编造成新的病历本。然后新的闯门者会拿到这些病历本,开始扮演他们。扮演得越久,被提取的记忆就越真实。副本用这种方法在制造更多‘病人’。它用我们的记忆当做砖块,扩建这间医院。”

她把档案簿递给陈末。他接过来,翻开第一页。2004年的档案。泛黄的纸张上记录的不是病历,而是另一份截然不同的东西——一份施工日志。

遗忘医院施工日志。2004年3月。项目名称:第二病区改造工程。施工单位那一栏填着一个名字,不是单位名,是一个人名——“林建国”。

下面贴着一张照片。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站在医院正门前,穿着工装,戴着安全帽,笑容憨厚。照片下面的备注栏里用钢笔写了一行字:

“林建国,工程负责人。2004年3月15日在施工中坠落身亡。死因:从天台跌落。”

陈末翻到下一页,是事故调查报告。林建国在天台检查防水层时,围栏的焊接点断裂,他从五楼坠落。调查报告的结论是意外。但调查日期——2004年3月16日,他死后的第二天——报告就写完了。

翻到第三页,他愣住了。是一份手写的证词,签署人是“林建国(本人)”,日期是2004年3月17日——他死后的第三天。证词的内容只有一行字:

“我不是摔下去的。有人推我。”

然后是第四页。第四页不再是施工日志,不是事故报告,不是证词。是一本全新的病历本。病人姓名:林建国。入院日期:2004年3月18日。诊断:妄想型精神分裂。患者坚称自己被推下天台。经核实无证据支持。建议电休克治疗。

陈末抬起头,看着李慧珍。李慧珍的眼睛里有黑色的泪水在聚集,和小满一模一样。

“林建国是这间医院的第一个病人。他在2004年3月18日入院,入院当天就接受了电休克治疗。电击抹掉了他关于坠落的记忆。然后他被转入地下室病房,再也没有出来过。”

“他的执念是什么?”

“不是执念。是真相。”李慧珍的泪水滑过脸颊,在病号服上洇出墨色的印迹,“他想要被人知道——他不是自己摔下去的。有人推了他。这个真相没有被记录在任何档案里。副本把所有关于2004年的记录都藏在天台上,因为他掉下去的地方就是天台。规则的漏洞也在这里——天台是他坠亡的地方,也是他的执念最强的地方。规则执行者不敢进来,因为他死在这里。他的执念比规则更老。”

陈末将档案簿翻至最后一页,上面只写着一句话,字迹工整但用力极重,几乎穿透纸背:

“我叫林建国。我从天台掉下去。有人推我。推我的人穿着白大褂。我不记得是谁。我永远不会记得。因为这间医院的名字叫遗忘。”

他合上档案簿。天台的冷风把他汗湿的头发吹得贴在额头上,他听见身后传来一个细微的声音——不是脚步声。是门框里那团黑暗正在收缩。医生还在那里等着,它的耐心比人类长得多。它不需要进来。它只需要等。

陈末手里握着止血钳,指尖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了——不是因为伤口愈合了,而是因为指尖在迅速变冷。镇静剂的药效正在以不可逆的速度消退。李慧珍的记忆像涨潮的海水一样涌回他的认知中枢。他能感觉到“陈末”这个名字正在自己脑海里变得越来越淡。

“它还差几分钟就能进来了?”他问。

“五分钟。”李慧珍说,“也许更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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