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块巨岩探出山脊,像一枚被谁随手搁在半空的印章,底下就是整座大阪。
我和阿健排在队伍后面,看着前面的游客一个个爬上去,背对着城市摆出胜利的姿势,手机快门声混着山风,此起彼伏。
轮到我们的时候,阿健先跳了上去,回头冲我招手。
“快点啊,这景色真好。”
我踏着凹凸粗糙的原生态岩面爬上岩石,再往下就是几十米高的落差和张牙舞爪的树冠。
正午的太阳把岩面炙烤得发烫,风不算大,却是暖暖的,夹杂着草木的清香。
眼前的景色确实值得这一两个小时的辛苦攀爬和一路流下的汗水——整座大阪铺展在脚下,楼宇如积木,河流像一条反光的丝带蜿蜒切过市区,远处的云层层叠叠地堆着,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厚重感。
“来,笑一个。”阿健举起手机,退后半步找角度。
我坐在岩石顶端,心跳因为这个高度而微微加速,混着一种近乎眩晕的兴奋。快门声响起的瞬间,我下意识地咧嘴一笑。
突然,后颈忽然传来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牵引感,像是有什么东西不由分说地攥住了我的衣领,狠狠往后一拽。
我甚至没来得及反应,身体已经完全失去了平衡,眼前的大阪骤然倾斜、翻转,天空和城市的位置调换了过来。
“卧槽——!”
我听见阿健的吼声,看见他扑过来的手指几乎要碰到我的手腕,却终究差了那么一点。
周围响起路人压抑不住的惊呼,有人尖叫,有人拿着手机僵在原地不知该拍还是该救。
这一切都以一种诡异的慢速在我眼前播放,像是有人替我把时间调慢了,好让我看清自己坠落的每一个瞬间。
下一瞬间,树冠吞没了我。
树枝刮过手臂、脸颊,带着细碎又密集的疼痛,一下又一下,直到那种疼痛本身也变得模糊,变成一片轰隆隆的、失去意义的白噪音。
我甚至没有听见自己落地的声音。
再睁眼时,已经是黄昏时分。
橙红色的天光斜斜地打在脸上,带着一种温吞的、让人分不清是清晨还是傍晚的暧昧。
我僵硬地眨了眨眼,视线里先是模糊的树影,然后是两根朱红色的立柱,再然后,是一道横贯其上的木质横梁——鸟居。
我躺在鸟居前的石阶上,脸颊贴着冰凉粗糙的地面。
挣扎着支起身体的瞬间,浑身的酸痛和僵硬才如潮水般涌上来。
我扶了扶有点晕的脑袋,低头看向自己,白衬衣被树枝划得破破烂烂,裤子和袖口都豁开了好几道口子,可露出来的皮肤上,大多只是些浅浅的擦伤和划痕,渗着些许血丝,并没有想象中那么触目惊心。
我有点讶异——这不是从几十米高的岩石上摔下来该有的伤势。
看着远处山上夕阳下显得有点诡异的山林,我放弃了思考,而是撑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脚。
没有牵扯出钻心的疼痛,感受到的只是些寻常的酸胀感,像是运动过量之后的那种疲惫。
我抬起头,望向眼前的神社。
夕阳把整座建筑染成一种介于金色和血色之间的暧昧颜色,鸟居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我看不清的地方。
奇怪的是,这本该是白天上山时路过的那座神社——出发前我明明和阿健在这里的手水舍洗过手——可此刻的它却透出一种莫名的疏离感,仿佛它在拒绝着我,有一瞬间我竟生出眼前这座神社不是我白天见到的那座这样的念头。
四周静得反常。
没有虫鸣,没有山风穿过树叶的声音,甚至没有远处该有的城市噪音。
整个世界像是被按了静音键,只剩下我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在这片寂静里显得格外突兀。
我拖着这副几乎不听使唤的身体,扶着冰凉的石柱勉强站起身,双腿发软,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深一脚浅一脚地离开鸟居,朝着记忆里应该有街道和人烟的方向走去。
得找人。
得找到便利店,或者随便什么亮着灯的地方。
走了不知多久,腿已经彻底撑不住了,我瘫坐在路边一片小公园的长椅上,大口喘着气,眼前阵阵发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