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不是吃过吗。”
“昨天的吃完了。”
林清竹看着那堆橘子。它们被夕阳照得发亮,每一颗都圆滚滚的。她不知道它们是不是真的甜——在这种街边水果店里,甜和不甜全凭运气。但至少它们看起来是甜的。有些东西在挑的时候看不出来,只有剥开了才知道。
“想买?”
沈星若点头。林清竹走进水果店。老板娘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围裙上沾着洗不掉的果渍,一边擦手一边迎过来,手上的水还没干,在围裙上又蹭了一下。“姑娘买橘子?这个甜,早上刚到的。”她抬头看到门口站着的沈星若,声音放轻了一点,“那是你妹妹?长得真好看。怎么不进来坐?”
林清竹没有回头。她把橘子一颗一颗拿起来,放在手心里掂了掂。挑橘子的诀窍是挑沉的——沉的说明水分足。但她也不太确定。她只是把每一颗都拿起来掂一下,觉得沉的放进袋子里,觉得轻的放回去。动作不快,甚至有点太认真了,认真得不像是只买几个橘子,倒像是在做什么需要被仔细对待的事。“她喜欢在外面看。”
老板娘称完橘子,又多放了一颗进袋子里。动作很快,像是怕被拒绝。“送你们一颗。让你妹妹尝尝,不甜不要钱。”
林清竹低头看着那颗多出来的橘子。它圆滚滚地滚进袋子里,和其他橘子挤在一起,分不清哪颗是哪颗了。她付了钱。
走出店门时,沈星若还站在那堆金字塔前面。她没有数还剩多少颗,只是在看——看那些橘子在夕阳里的颜色。傍晚的风把她的刘海吹乱了,她伸手把碎发捋到耳后。那个动作很轻,手指从太阳穴划到耳廓,带起几根不听话的发丝。
林清竹在店门口站了片刻。手里拎着装橘子的塑料袋,袋子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她看着沈星若伸手捋头发的那个动作。
她把袋子提起来,朝沈星若走过去。“老板娘送了一颗。说你长得好看。”
沈星若接过袋子。塑料袋在她手里发出窸窣的声响,她低头往里看了一眼,好像在确认老板娘真的多放了一颗。然后抬起头,看着林清竹。夕阳落在林清竹脸上,把她眼角的细纹和额头上被摄影灯烤了一整天的疲惫都照得很清楚。但沈星若看了一息,两息。然后开口。
“竹竹也好看。”
林清竹正在掏车钥匙。手指在口袋里停了一瞬,指尖触到车钥匙冰凉的金属,没有立刻握上去。然后她把车钥匙掏出来,按了开锁。车子在街对面闪了两下灯,在越来越浓的暮色里像两颗掉在地上的星星。
“上车。”
回去的路上,沈星若把装橘子的袋子放在膝盖上。没有抱着小熊——小熊被放在副驾驶座椅旁边,面对着车窗。她低头看着袋子里的橘子,一颗一颗地摸了摸它们的表面。林清竹开着车,电台里还是那首很老的歌,声音很轻。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橘黄色的光一道一道从车窗上滑过,落在沈星若低头看橘子的侧脸上。
回到别院,沈星若换了拖鞋,把小熊放在沙发上,然后拎着那袋橘子走到茶几前坐下。她从袋子里挑了一颗最圆的——大概就是老板娘多放的那颗——开始剥。
她剥得很慢。
先用指甲在橘皮上划一道口子,然后沿着那道口子一点一点把皮撕下来。不像林清竹那样剥得又快又整齐——她剥出来的橘皮大小不一,形状各异,有些地方还连着白色的橘络。但每一下都很认真,认真到嘴唇不自觉地微微抿起来。橘皮撕开时溅出细小的汁水,沾在她指尖上,在台灯下亮晶晶的。
她把橘子掰成两半。没有掰均匀——一半大,一半小。她把大的那一半放在茶几上,朝林清竹的方向推过去。然后自己拿小的那一半,一瓣一瓣吃。眉头没有皱——这颗是甜的。
林清竹在看剧本。铅笔夹在指间,纸张搁在膝盖上,她已经看了快一个小时。橘子放在手边,她没动。
沈星若吃完自己那份,看了看茶几上那半橘子。还在。橘瓣的边缘有些干了,在空气里放得太久,表面起了一层极薄的、看不见的膜。她伸手把那半橘子拿回来,放在手心里。然后低下头,把上面的白色橘络一条一条撕干净。橘络很细,有些夹在橘瓣之间的缝隙里,她用指尖捏住,轻轻一提。每一条都撕干净了。动作很慢,慢到林清竹从剧本上移开了目光。
她把撕好橘络的半橘子重新放回林清竹手边。没有说一句话。然后拿起小熊,开始给它擦耳朵。
林清竹低头看着那半橘子。橘瓣上最后一条白色脉络已经被撕掉了,干净的橙色果肉表面能看到细小的颗粒。她不记得沈星若是什么时候学会剥橘子的。也许是昨天。也许是更早,在她不知道的很多个时刻,沈星若正在一点一点学会那些以前不会做的事。不只是剥橘子。是学会了先吹一下再吃。学会了把袖子卷起来。学会了在她演完重头戏之后没有立刻扑上来,而是等她缓一缓,再安静地走过去,把水递给她。
她把一瓣橘子放进嘴里。
甜的。不是那种让人眯起眼睛的甜——是很淡的,刚好能覆盖酸味的甜。橘子在齿间裂开,汁水漫出来,凉凉的,从舌尖一路滑到喉咙。
“甜吗?”沈星若问。手里的动作没停,还在给小熊擦耳朵——左耳擦完擦右耳,右耳擦完又擦左耳,好像那两块布做的耳朵需要反复确认才能保持干净。
“甜。”
沈星若低下头,继续擦小熊的耳朵。擦完左耳,又把熊翻过来,开始擦它的爪子。好像只是在等这个答案。答案到了,就可以安心做下一件事了。
林清竹看着她把熊爪子上的绒毛一点一点理顺,心里忽然有个念头浮上来。很轻,像水面下一条鱼翻了个身,只露了一下背鳍就不见了。
也许沈星若什么都知道。她知道楚慕白看竹竹的方式和竹竹看别人的方式不一样。她知道戏是假的,但竹竹叠围巾是真的。她知道冰箱第二层应该有橘子,因为竹竹说了,竹竹从来不会骗她。
也许她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把这个世界分辨得很清楚。真实和虚假。安全和危险。竹竹和别人。
林清竹把第二颗橘子——沈星若后来剥好的那颗——拿起来,掰了一瓣放进嘴里。也是甜的。她忽然发现,买橘子这件事本身也是一个很小的圈。在片场说了一句台词,台词变成了真的橘子,真的橘子又变成了台词里没有的东西。台词里没有说橘子是酸的还是甜的,没有说那个说了“对不起”的母亲第二天早上会不会把橘子放在冰箱第二层。但她现在知道了。她会。她会的。她会把橘子放在冰箱第二层,会仔细地把袋口折两折,会在凌晨收工后站在厨房里,就着冰箱的冷光,检查那些橘子还在不在。
窗外起了风。花园里的老槐树被吹得沙沙作响,几片枯叶擦着落地窗的玻璃飞过去。茶几上堆着一小堆橘皮,空气里的橘子味已经很浓了——那种酸甜清冽的气味渗进窗帘的纤维里,渗进沙发布面的经纬间,渗进地毯的绒毛深处。也许明天早上醒来,整个客厅都还会记得今晚有人在这里剥过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