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天中午放饭,林清竹领了两份盒饭回到休息区。沈星若坐在小马扎上,膝盖上摊着一张纸,正用蜡笔画画。画上还是一高一矮两个小人,但这次矮的小人旁边多了一个穿黑衣服的人。那个黑衣人站在一个方框后面,方框上画了一个红色的圆形——大概是摄像机。
“这是谁?”林清竹指着黑衣人。
“周导。”沈星若头也不抬。
林清竹看了一眼不远处坐在监视器后面的周导,又看了看画上那个火柴棍小人。
她把盒饭打开,把筷子放在沈星若手边。“吃饭了。”
沈星若放下蜡笔,拿起筷子。她现在夹菜已经不太会掉了,今天林清竹给她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在饭盒角落,过了一阵发现那块肉还在。她夹起来放回沈星若面前:“不喜欢?”
沈星若摇头。然后把肉夹起来——稳稳当当,没有掉——放进林清竹的饭盒里。
“竹竹吃。”
“我也有。”
“竹竹累。竹竹多吃。”
她说完低下头继续扒饭,腮帮子鼓鼓的。好像刚才那句话不需要被回应。
林清竹看着饭盒里那块肉。它躺在米饭上,边缘有点焦,酱油的颜色浸进了米粒里。片场的盒饭味道一般,米饭有点硬,肉炖得不够烂。她把那块肉夹起来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不太确定是什么味道,但她记住了这个中午。
傍晚的时候,片场出了一点小状况。有一场戏需要林清竹饰演的母亲在厨房里切菜时不小心划伤手指,道具组准备了血包和假伤口贴。正式拍摄时,假伤口贴被水冲掉了两次。第三次重拍时,她手上的血迹被水稀释成一片淡红,沿着指缝往下淌。布景厨房的灯光打得很暖,但那片红看起来比预想的要真实得多。
周导喊“卡”之后,林清竹正低头洗手,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她转过头,看到沈星若站在厨房门口。脸色不太对,嘴唇微微发白,眼眶泛着一圈很淡的红。手里攥着工作证,攥得太紧,纸片被捏出了褶皱。她没有出声。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林清竹的手。
林清竹把手举起来给她看。手指完好,只有道具颜料残留在指甲缝里,被水冲得淡了些。“假的。是拍戏用的假血。你看。。。。”她把手指张开,在灯光下慢慢转了一下,“每根都在。一根都没少。”
沈星若盯着她的手指。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用食指小心翼翼地碰了碰林清竹的指尖。碰到那片被水冲淡的红色颜料。指腹很轻地贴上去,停了大概一秒,然后收回去。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腹,没有血,只有一点点淡红色的水渍。是凉的。
她站在那里,嘴唇还是白的。过了片刻,她把手收回去,放进外套口袋里。低着头没有说话。
林清竹把手放下来。她看了一眼沈星若放在口袋里的那只手。她走到道具台旁边,跟道具师说了句话,然后拿了一个小瓶子回来。
“你看。”她把瓶子放在沈星若手心。标签上印着“假血浆(水溶性)”,“就是糖浆和食用色素。甜的。不信你闻。”
沈星若没有闻。她把瓶子拿在手里。
晚上收工后,林清竹牵着沈星若往外走。经过道具组的工作台时,沈星若忽然停下来,指着架子上那些瓶瓶罐罐——假血浆、硅胶伤口、淤青贴片,每一样都贴着标签,排列整齐。
“那些都是假的。”
“嗯,都是假的。”林清竹确认。
沈星若点了点头。攥着她衣角的手松了一点。
走出片场大门,夜风迎面扑来,带着秋天干燥的凉意。树叶在暗处沙沙作响,路灯在停车场上投下一圈昏黄的光。沈星若打了一个很小的喷嚏。
林清竹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肩上。手指在领口处停留了一下,把翻进去的标签翻出来,抚平。然后收回手。
“明天早上吃什么?”
“包子。”
“好。”
月光落在停车场的路面上,两个人的影子一前一后,高的那个少了一只袖子,矮的那个肩上多了一件外套。她们往停车场走,谁都没有再说刚才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