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开始梳头。
梳子从头顶滑到发尾。再从头开始。动作很慢,慢到像是能看见每一根头发从梳齿间滑落的时间。她微微偏过头,角度很微妙:不需要对视,只需要看着头发,耳朵。
“今天想吃什么?”声音很轻,带着一种不太熟练的试探。
沉默。
“院子里的腊梅开了。”梳子继续往下滑,“你小时候最喜欢那棵腊梅树。记得吗?你爸把你举过头顶,让你够最高的那根枝。你够不着,急得哭了。”
她的语气平淡,像在讲别人的故事。嘴角动了一下——是某种比笑更轻的东西,可能是在回忆那个画面,也可能是在回忆讲这个故事给女儿听的那些年。那些女儿还会听她说话的年。
梳子停在半空。她低下头,把梳齿上的几根断发取下来,缠在指尖,轻轻放在旁边的桌上。动作很仔细,像一个什么都舍不得丢的人。
制片人翻了一页资料。周导没有动。
然后她听到了那句话。
那句话是从她自己心里响起的。很轻,很平,没有恨意,甚至没有怨气。只是一个终于有力气开口的人,在陈述一件搁置了太久的事。
“你当初为什么不带我走。”
她站住了。
手还握着并不存在的门把。手指收紧了一下。她的脸背对镜头。没有人看到她的表情。
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然后轻轻带上门。
——不是真的门。她的手在空气中做了一个拉门的动作,很轻,轻到没有声音。但那种轻里有千钧重的东西。一个人在最后应该用力的时候,把所有力气都收住了。因为门那边是她的女儿。不管女儿说了什么,门还是要轻手轻脚地关。
门外。走廊。没有灯光。她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蹲下去。没有崩溃,安静的,后背靠着并不存在的墙壁,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像一个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可以坐下来的人。
她没有哭。只是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了一口气。那口气像是憋了十几年。
试镜间里安静了大概五秒。
周导放下笔,看着林清竹。“你刚才蹲下去的时候在想什么?”
林清竹从地上站起来,她想了想。“在想明天早上给她做什么早饭。”
周导没有说话。编剧摘下眼镜擦了擦。制片人看了周导一眼。
“好。”周导在iPad上写了一个字,然后抬起头,“角色是你的了。”
林清竹走出试镜间时,手指还在发抖。她把发抖的那只手揣进口袋,掌心贴着大腿,慢慢让它收紧,再松开。等候区的人已经散了大半。角落里,沈星若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正低着头给小熊耳朵编辫子。编得歪歪扭扭,拆了编,编了拆。一缕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的头发上,把那几根翘起来的碎发照成了浅金色。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林清竹站在几步之外,手还揣在口袋里。她的脸看起来很平静,但口袋里的手指还在微微发颤。沈星若从小马扎上站起来,她走到林清竹面前,仰起头看了看她的脸。
“竹竹开心。”她说。
林清竹看着她。没有问你怎么知道。也没有说对。她只是伸出手,把沈星若编了一半的熊耳朵拆开,用手指把揉得起球的绒毛一点一点顺平。然后重新编回去,比刚才整齐了一点。
“好了。”她说。
沈星若低头看了看熊耳朵,然后把小熊举起来,让熊的脸正对着林清竹。小熊的纽扣眼睛在阳光里反着光。“小熊说谢谢。”
林清竹看着她。
然后笑了一下。从眼角溢出来的一点点弧度,很轻,一闪而过。像冬天的冰面底下有一条细细的水流在动,不仔细看的话,会以为只是反光。
“走吧。”她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伸向沈星若,“回家。”
沈星若把左手放进去。手指穿过她的指缝,握住了。林清竹的手已经不怎么抖了。她轻轻握回去,牵着沈星若穿过等候区,推开会议中心的玻璃门。
门外的阳光明晃晃地砸下来。她眯了眯眼,没有松开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