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拉走过来,顺着我的视线看向那几枝花,轻声说:“这是山茶,小姐。它开在初冬,别的花凋谢的时候,它就开了。”
她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夫人说,您也是初冬出生的。所以每年这个时候,她都会在院子里种一片山茶。”
“小姐,该去梳洗了。热水已经备好了。”
科拉说完,便带我去房间的浴室梳洗。
比奥罗拉带我去的那个小屋里的浴室要大得多,也讲究得多。墙壁上贴着光滑的白色瓷砖,角落里立着一只黄铜浴缸,缸里的热水冒着白蒙蒙的蒸汽,水面还漂着几片干花瓣。
科拉替我褪去那身借来的旧衣裳,又解开我脚上缠着的布条时,手指微微一顿。她看着那些布条底下露出的伤口,嘴角抿了抿,但什么也没说,只是动作更轻了些。
她试了试水温,扶着我慢慢坐进浴缸。热水漫过我的肩膀,裹住我瘦小的身体,温暖从每一寸皮肤渗进去。
我已经太久太久没有泡过热水澡了。科拉用一块软布沾了水,一点一点地擦拭我身上的污渍和血痕。
“疼吗?”她问。
我摇摇头。
其实有些地方还是疼的——那些擦伤和淤青碰到热水会很痛。可比起实验室里的日子,这点疼简直算不上什么。
科拉没有再问,只是继续手上的动作。她帮我洗了头发,打了三遍皂角才揉出泡沫。洗着洗着,她忽然轻声说了一句:“小姐,您受苦了。”
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从浴室出来后,科拉给我打扮了一番。
她先是让我站在一面半人高的穿衣镜前,用一块干净柔软的棉布替我擦干头发。
那些湿漉漉的黑色发丝被她一缕一缕地拢起来,她拿来一把木梳,从上到下,一点一点地把我打结的头发梳通順,每遇到一个打结的地方就停下来用手指捏住发根,再慢慢梳理,绝不扯疼我。
接着便是穿衣。
我的天呐,穿衣竟是一件如此繁琐的过程。我从来没有一次穿这么多衣服。
先是贴身的细棉衬裙,再是一件带蕾丝边的白色内衫,然后是层层叠叠的衬裙,每一层都有着不同的厚度和质地。
科拉一边替我系背后的扣子和丝带,一边轻声给我讲解:这一层叫“衬裙”,这一层叫“裙撑”,这一层是“罩裙”。
“裙撑下面还有这么多东西?”我忍不住问。
科拉笑了:“这还算轻便的呢,小姐。等你以后参加正式场合,还要穿束腰。”
我完全不知道什么是束腰,但听她的语气,那一定比现在这身更麻烦。
最后,科拉给我套上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领口和袖口缀着细小的白色蕾丝,裙摆刚好到我的小腿。她又从衣柜里拿出一双白色的长袜和一双黑色的小皮鞋,蹲下身替我穿好。那双鞋不大不小,刚好合脚。我终于不是光着脚踩在地板上了。
“这是夫人提前准备的。”科拉说着,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她不知道您现在多高多重,托人问了好几个年龄相仿的女孩的尺寸,估摸着做的。好在,还算合身。”
科拉退后两步,端详了我片刻,然后满意地点点头。她又拿起梳子,把我两鬓的碎发拢到耳后,不知从哪里变出一个浅蓝色的蝴蝶结发夹,别在了我右边的头发上。
我乖乖地站着,让她摆弄。她的手指很巧,每一处都打理得妥帖周到。
“好了。”科拉拍拍手,牵着我走到穿衣镜前,“小姐,看看自己。”
我看到镜子里站着一个小女孩。
她穿着一件漂亮的浅蓝色连衣裙,黑色的头发刚被擦洗过,蓬蓬松松地垂在肩上,右侧别着一只同色的蝴蝶结发夹。
她的脸颊被热水蒸出了淡淡的血色,嘴唇也不再是之前那种干裂惨白的颜色。脚上穿着一双擦得锃亮的黑色皮鞋,白色的长袜刚好到小腿肚。
她看着我,我也看着她。
在那双熟悉的绿眼睛里,我看到了一个陌生人。
我抬起手,镜子里的她也抬起手。我摸了摸头发上那个蝴蝶结发夹,她也摸了摸。
那是奥罗拉不会知道的模样,是伊洛恩从没见过的模样,也是我自己从来不敢想象的模样。
“……这还是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