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至选了这粗鄙之地见面,莫非也是为了亲手煮麵给自己吃?
“陛下————老臣————老臣岂敢————”
近乎下意识地推辞,声线中已多了颤抖。
李明夷重重地,將面碗塞到老人手中,认真道:“文师父若不肯吃,便是不肯认你我这君臣师生的情分了!”
文允和迎著少年天子诚挚的目光,眼眶一热,隱有热泪滚落,他忙端起面碗,垂下头,有些狼狈地遮住脸,似乎不愿让少年天子看到他的失態。
“我吃,陛下恩赏,老臣自然要吃的,要吃的————”
文允和握著筷子,挑起麵条,大口地塞入嘴中,没有细嚼慢咽,只有狼吞虎咽。
他吃的很快,很急,却並非源於飢饿!
甚至因为绝食太久,胃早已小了,此刻更没有胃口可言,可他仍旧大口地,努力地吃著,麵汤腾起的热气氤盒了老人的双目,也堵住了喉头的哽咽,遮住了滑落碗中的泪滴。
麵条虽用冷水焯过,可吃的急了,滑落肠胃里,仍有些滚烫。
可文允和没有停下,他感受著胸口食道的温度,仿佛整个枯萎的身躯,都一点点活了。
李明夷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著。
直到老人举起碗,將麵汤都一饮而尽,他才递过去一张崭新的手绢:“文师父,擦擦嘴。”
文允和接过,仔细在嘴唇和鬍鬚上抹了抹。
旋即,数个月来,终於吃了一顿饱饭的文允和將手绢与面碗郑重递迴,笑著说:“有生之年,老臣能吃到陛下亲手煮熟的这碗面,死而无憾了!”
李明夷却正色摇头:“文师父莫要再谈死”字!这几个月来,死的人已经够多了,够多了。”
看著面露痛苦之色的少年天子,文允和的心仿佛被一只无形大手狠狠攥住,又鬆开。
“陛下,”他轻声问道,“这段时日,您如何度过的?如今,又为何藏身於此?”
李明夷接过碗筷,將之放在一旁,他深深吸了口气,似乎调整好了情绪,解释道:“这就说来话长,简而言之,便是政变日,朕在护卫保护下从密道逃出皇宫————之后————”
他將当初与谢清晏说过的话,大体又讲了一次。
文允和认真听完,当得知小皇帝放弃逃走,而是决心藏身於敌营,重整旗鼓时,不由动容!
这真的是当初那个虽很是聪颖,却唯唯诺诺,少有心气的太子?
如今短短时日,言谈举止间,竟隱约有了几分文武皇帝年轻时的风采。
而当他从李明夷口中,得知了绞杀榕的比喻,以及自己这个学生將要施行的宏伟计划时,更是被深深地震撼了。
“潜伏於新朝之下,逐步替换朝臣————静待时机,反攻倒算————”
文允和喃喃道,“陛下,这如何能成?如何————”
李明夷微笑道:“文师父,朕知道这条路很艰难,但朕决心走下去,不只是为了剷除逆贼,更是为了天下。”
“天下?”
“是啊,文师父,朕虽痛恨赵贼行径,但却也心中明白,我大周积弊已久,若无外力改变,自上而下,是决然无法变革的。昔日父皇何等志气?却也无奈功败垂成,以致鬱鬱而终,便是明证!”
李明夷认真道:“可若不予改变,哪怕赵晟极不反,也有旁的臣子反,哪怕臣子不反,民间也会有强人起事而反,哪怕民间无人,胤国也迟早要趁虚而入!”
李明夷深深吸了口气,眼神异常明亮:“既然如此,事已发生,不如便借赵贼这双手,將那患处挖去,赵贼欲得关下,有一批新人要兴起,就总有一批旧人要倒下,哪怕这不会彻底,会有许多人蛀虫遗留,但也比朕年幼登基,要来得有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