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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宸明奏储君兜底(第1页)

三月初七,寅时,谢霁昀穿戴整齐。

权知监察御史里行的公服压在箱底半月,重新上身,青袍,革带。他对着铜镜束冠,手很稳。镜子里的人,眼下有青影,脸色发白,像大病初愈。也好。待勘过一回的人,就该有这个脸色。

证物分了两处。假纸样张三张,朱卷卷号名单一纸,入朝袖的插袋。地契簿半页,漕运时辰表,缺勤录原页,留在地窖石龛里,一样不带。

今日殿上只打春闱。漕运的事,崇仁坊的事,一个字不提。打了春闱,崔兆元才会动。动了,后头的牌才出得去。

三年前的腊月廿四,爹死前三日,六条船提前两个时辰出港。三年后的今日,他上朝。

出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东厢。凌屹川三日前走的,走的时候伤还没好利索,撂下一句话:上朝那日,我在宫外。

卯时,紫宸殿。

殿外的天刚亮透,金砖墁的丹墀上凝着霜气。文武分班,玉佩声和笏板声一片细碎的响。谢霁昀站在御史台班的末尾,前头隔三个人,是陆怀真的后脑勺。

奏事一件一件过。河漕的折子,报的是今春漕粮起运的数目,船多少,粮多少,漂没多少。谢霁昀垂着眼听。漂没一成半。年年一成半,一报到一成半,就不往下报了。他把这一成半记下了。北边军粮的折子,礼部请旌表的折子。官家在御座上听着,话不多,一个字两个字地往下砸,准,或者,再议。

轮到御史台。

陆怀真出班,奏的是登闻鼓一案的开办章程。奏完,官家准了。陆怀真谢恩,却没有退回去。

“陛下。”他说,“台里还有一员里行,有风闻奏事。”

御座上静了一息。

“宣。”

谢霁昀出班。

他捧着笏,走到丹墀中央,跪,叩首,起身。三百多双眼睛落在他身上,他垂着眼,只看自己笏板前三尺的地。

“臣,权知监察御史里行谢霁昀,风闻奏事。”

“奏。”

“臣奏,永宁四年春闱,有换卷之弊。”谢霁昀说,“誊录官张德福,撕卷灭迹。礼部主事周敦,供纸造假。臣请旨,彻查。”

殿上嗡了一声,又压下去。谢霁昀听得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得笏板都在轻颤。他把笏捧稳了。

“风闻奏事,”御座旁,太监总管的声音又尖又稳,“可有凭据?”

“有。”谢霁昀说,“三宗。”

“讲。”

“第一宗,纸。”谢霁昀从袖中取出三张样纸,双手呈上,“礼部定制,春闱弥封纸用泾县澄心堂纸,帘纹每寸七道。臣验今岁入库弥封纸两千张,帘纹每寸六道,系新帘床仿造。纸的批号,丁未号段,中间跳了三十号。跳的三十号,是试帘床的废张。废张不入档,臣请问,两千张纸,是谁验收入库的?”

太监把样纸接上去。殿上很静。

“第二宗,墨。”谢霁昀说,“科场规制,私墨不得携入,官墨统一发放,礼部监制油烟墨,有戳。臣验今岁春闱,东棚寒门士子用的,是松烟墨,西棚两监生徒用的,是油烟墨。一棚乌,一棚亮。誊录所拣卷,看墨不看名。墨是初六夜里入的国子监杂库,初七开考前,叫人换了。”

“第三宗。”他顿了顿,“卷。”

殿上的呼吸声都浅了。

“臣调永宁三年春闱朱卷一百零七份,对誊录所笔迹底档。其中二十七份,笔迹与底档无一相合,非誊录所所出。二十七份中,有三份,出自同一只手——之字末笔上挑三分,收笔回带。这三份朱卷用的墨,色青味冷,有麝香气,是西域贡墨。誊录所不用贡墨。写卷的人不在誊录所,用的墨,是相府和三品以上才配用的墨。”

他抬起头。

“三份朱卷的卷主,都是两监生徒。臣另验得,其中一份朱卷上的策论,与被逐寒门士子林鹤年墨卷残文,一字不差。”

“一字不差?”太监总管问,“里行何以见得?墨卷撕毁了。”

“墨卷撕了,残片还在。”谢霁昀说,“臣拾得残片两片。一片卷尾,带着大半个血字。一片正文,是策论。残片上的句子,漕渠之政,在均水势,不在争尺寸之利,十四个字。这十四个字,如今就躺在某位生徒的朱卷里,一字,不差。”

他一字一顿。

“寒门的文章,穿在世家的卷皮里。林鹤年的卷子,卷尾被人教他写了一个血字,污卷,撕毁,逐出场,永不许考。卷子死了,文章正好拿走。教他写那个字的人,算准了他不敢不写,算准了卷子必撕,算准了他一个外郡寒门,叫天不应。”

殿上死一样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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