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片墨卷残片,谢霁昀验了三日。
血是人血。刮一点下来,化在水里,沉底不散,做不得假。墨是松烟,错不了。那大半个“昭”字,起笔很重,收笔发飘。写字的人,写到一半,手抖了。
初九夜里,他在炭盆边拆了袖口。拆线,倒东西,换层,重新缝。三张样纸,两片墨卷残片,从外夹层挪进贴臂的里层。心口内袋的两条纸边,也挪进了袖里。外夹层另塞两张废页,一张誊废的条贯,一张白麻纸。缝口拿针线重新走了两遍,走得比原来还密。
做完,他把袖口凑到灯上看了看。针脚埋在布里,看不出来。
他也不知道防的是谁。防了,总没错。
二月初十,巳时,御史台。弹劾他的抄件,比他的人先到。
他进台门的时候,值房里正说着话。他一进门,话断了。
老吏低头翻档,翻了三页,还在同一页上。两个令史立在窗边,背对着他,肩膀绷得笔直。炉上的水开了,咕嘟了半天,没人去提。
老吏到底还是提了水,给他沏了盏茶,搁在案角,搁得很轻。
“谢里行。”老吏张了张嘴,“……茶。”
“多谢。”
就这两个字,再没别的。今日满值房同他说话的,这是头一个。
他在自己案前坐下。案上多了一张纸。抄件,台里抄书吏的字,抄得急,有两处墨疙瘩。
他拿起来看。
弹章是兵部侍郎崔兆元递的,昨夜进的,今晨抄遍两台。三条。
一,越权私查。谢霁昀以巡按之名,私查漕运旧档,勾连武职,行踪诡秘。
二,擅入库房。腊月十五入礼部库房,查阅弥封纸档,于条贯之外,私取纸样。
三,私藏官银。
四个字,排在第三条,后头没有注,没有赃数,没有出处。干巴巴四个字,比前两条加起来还重。
他又从头看了一遍。三条,没有“逾期持牌”这一条。是没看见,还是留着后手。
谢霁昀把抄件放下,拿镇纸压住纸角。
前两条,是把他腊月里做的事,桩桩件件,数了个明白。他进礼部库房,持的是巡按牌,名正言顺。可“能看不能拿”是中书省定的规矩,“私取纸样”四个字一上弹章,名正言顺就成了欲盖弥彰。连他拿了纸样都知道。库房里那一日,老库吏,库兵,或者别的什么眼睛,总归有一双,把他的手看得清清楚楚。
第三条,是刀。
银子是他们塞进他袖袋的。塞银子的人,自然知道有银子,等的就是他把银子拿回家,藏起来。“私藏”两个字一上弹章,查抄的帖子随后就到。
可弹章上没写赃在何处。
写弹章的人,知道有银子,不知道埋在哪儿。知道埋在哪儿的,没写进弹章。
那夜院里新翻的土,谁看见了。四更天翻墙进来蹲在坑边的,有一个。拎着温酒进东厢、眼睛在新土上落了一落的,有一个。两个。或者,不止两个。这道没写进弹章的题,比弹章本身还冷。
“谢里行。”廨房的令史立在门口,嗓子放得很低,“中丞有请。”
值房里的人都低头忙自己的事。谢霁昀起身,把抄件折了两折,塞进袖袋。外夹层,和两张废页搁在一处。
中丞的廨房在台里最深处。陆怀真歪在椅上,腿上搭着条旧毯子,手边一壶茶,两碟果子。见他进来,眼皮抬了抬。
“坐。”
谢霁昀坐了。
“吃了么?”
“吃了。”
“吃的什么?”
“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