葡萄架下的张老师动了一下。
金翌走向潇潇,抓住她的手。他感到姑娘的手很凉,手心里却汗津津的,这说明她心里很焦急。金翌没说话,扶着潇潇进屋。
沛沛姐刚才和你说什么:谁在那天夜里扒窗子往外看?潇潇一坐定,便问。金翌一惊,她都听见了,那么后面马沛沛大声说的那些话她更听见了?不知道为什么金翌特别不希望潇潇听到那些话。他正尴尬不知说什么,潇潇又说:肯定不是进我家的那个人。沛沛姐喊的时候他还坐在我身边呢。金翌笑了:潇潇你真够聪明的,你都够当侦探的格儿了。沛沛说扒窗子看的是隔壁张老师。潇潇急切一问:那张老师会不会看到那个来我家的人呢?金翌一愣:这我可没想到,不会吧?潇潇说:但愿不会,要不人家会怎么说我?我是个残疾人,爸爸也没在家,要是有什么风言风语我可怎么做人呢?
……金翌沉重地点点头。两个人一时都没什么话说。过了会儿,金翌才想起来,问:潇潇,你不是说有话说么?说呀。潇潇点点头,伸手把床头那只破旧的黑人造革包递给金翌:你仔细看看吧。
这有什么看的,在外地当着警察的面早看过了,空的。金翌嘀咕着,接过那只包。他脑海里闪过卜叔叔一或许应该叫赵叔叔,过去每天提着这个包上下班的模样。这包里侧的衬布上至今还有两个可以辨认出的圆珠笔字迹:行兆,证明着包的主人。金翌仔仔细细地看着这个包,突然他的眼睹就盯死在一处不动了。包里的衬布被拆开过!有一处的针脚是后缝的!线的颜色不一样,针脚大小也不一样!
金翌的脑子刚要高速启动去分析这个发现,潇潇却好象看见似的说话了:你再摸摸看。金翌忙伸手去摸那衬里,感觉到布里下面有一张光滑的硬纸片。
是什么?金翌的心枰评跳起来,他急忙撕破衬布,取出潇潇的发现。
什么东西?潇潇颤声问。
是一张彩色照片。一张最普通不过的五寸彩照。
照片拍到民警小王的办公桌上,金翌有板有眼地讲了他和潇潇的分析。
第一,照片拍摄时间是7月12日,是卜行兆出走的大前天,时间在照片角上有显示。第二,这是一座庙,你看,这是庙门的汉白玉石门券,这是个卖香的摊子。第三,照片上的这群人是海外来的华人旅游团,这从他们的服饰上可以看出来。另外,这角上人群后面还露出面蓝色的小三角旗,肯定是旅行社的导游。第四,这群正从庙门走出的同胞们没一个是我认识的,咱没那个福分,没有海外关系。可这群人里肯定会有一张面孔是卜行兆认识的,可我们还无法知道他是谁。
小王把照片看了又看,问;你的意思是说,这张照片里的某个人一我们姑且称之为八,唤醒了卜行兆的一段痛苦或者说恐怖的回忆,使他意识到自己不是卜行兆而是赵光。然后,他又想到了案个人,某个与他的历史有关的人,我们把这个人称为B。于是,他匆忙拍了这张照片……不对,难道他是准备了相机跟踪了八?这似乎不合情理,太象间谍了。一般说该是偶然撞上这个八的,于是大惊失色……卜行兆平时玩相机么?
不玩,绝对不玩。金翌说,我认为他是偶然遇到八后慌忙弄个相机拍的照片。你看,照片有点模糊,取景也不讲究,显然是匆忙之中拍下的。相机嘛,肯定是买那种一次性的日本简易相机,旅游点都卖。
好,我们暂且这么分析。那么,卜行兆拿到照片后便急忙去找B。是商量对策?是提出齊告?还是自己拿不准再让认认这个八?反正,他们三个人有过一段共同的过去,今天为了掩盖这段过去不惜动手杀人。准是B要杀卜行兆,卜行兆急了,反手把B干掉了,你信不?
金翌想说不信。因为他相信潇潇也同情潇潇,不愿把潇潇的爸爸归入杀人犯行列。可小王的推理太正常合理了,没有确凿的证据他便无从反驳。他只好岔开小王的话,继续琢磨那张照片。
哪个人是八呢?照片上有十几个人,按常规说和卜行兆有瓜葛的大概也该是个四十几岁的男人。那么照片1:这样的人有四个。如果再扩大一下范围,那么这个年龄的女人也还有三个。金翌一个一个地审视着那些保养极好的面孔,想从中寻找出一点儿大陆同胞的迹象。可他没成功,因为他们都俨然一副海外富翁的骄傲,个个都象生于斯长于斯的模样。
喂,我说,你说这照片具体是什么钟点拍的?地点是哪座庙?小王问。
金翌从自己的思索中惊醒,看看照片,说:钟点嘛,大概是中午一点左右。喏,阳光强烈,可人影在庙门上稍稍偏东一点儿。庙门都是冲南的,你知道么?都冲南吗?没有例外?
有例外,衡山的悬空寺,可那不是北京。告诉你吧,我是学逑筑的,关于这些我比你清楚。可至于这是哪座庙,我可看不出。小王笑起来:得,分析到此算是撞南墙了,还是一个谜。金翌不服气地说:反正总清楚一点什么吧?你还是筲察呢,怎么不明白这个道理,线索不管是被否定还是被肯定我们总会离事实真相近一步。何况这照片还没被否定,我们只是一时无法认定罢了。
小王收了笑,穿起制服说:我得开会去了……哥们儿告诉你我并不是不明白,我也相信这照片里面有文章,不然怎么会被缝在提包里?我还提醒你一点,我说过的,卜行兆信佛。那么就是说,他肯定常和庙发生关系。还有一点我刚想起来,卜行兆的单位离雍和宫只有20分钟的路,步行。
金翌感叹: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我看咱俩就够诸葛亮的了。
去你的吧!我真得走了,分局布置打狗,去晚了该挨刺儿了。哎,你们院没人养狗吧?
还养狗哪,我们院连人都快住不下了。说拆迁拆迁的,也没信儿。
两个小伙子说着笑着往外走,边走边研究了个计划,抓住两条线索,一条是照片,顺藤摸瓜看看是否可以摸到那个六,那个一定是在“文革”后才远走他乡的六。至于为什么以“文革”为限,是因为金翌认准了如果有什么灾难肯定发生在那场混乱中。第二条是潇潇,争取在这个可怜女孩的帮助下从卜家本身找点线索出来。比如说卜行兆床头那个大木箱,谁知道里面会有什么?
两个人议论着走出派出所,不小心和所长撞个满怀。所长一见小王便绷起脸,说:你小子怎么还不走?全所除了我值班别人都到会场了就你还磨蹭。回头你那片儿完不成打狗任务我让你到收容站看盲流子去!上回那个流氓你还没给我抓着呢。小王向金翌作个鬼脸儿,撤腿便跑。
有句俗话说,计划赶不上变化。
这个世界是很瞬息万变的。昨夭似乎还铁板一块儿的联盟超级大国,今天就争争吵吵地分了家。而中东那边似乎已打了一辈子的一对儿冤家,却仿佛有了握手言和的可喜迹象。自然界就更奇妙了,沧海桑田说的是一种悠久,可海啸地震水灾旋风却是说来就来。至于我们这两个雄心勃勃的毛头侦探,在这一天的黄昏时分着实体验了一下命运的戏弄。
金翌兴冲冲走进自家大杂院的时候,先看到的是一个肮脏的背影。只有一件已不能说是白色的背心,还有一条说黑不黑说灰不灰的短裤,其余**在金翌面前的都是污泥与汗水血迹混合而成的一种青灰色皮肤。望七看,一颗毛茸茸的乱糟糟的头,简直就是一蓬野草。金翌正惊诧间,那背影却渐渐熟悉起来,这种熟悉仿佛是从那污浊之中渗透出的,让金翌大吃一惊。
还没容得他追上去细看,葡萄架下做作业的小丽已见了鬼似的蹦起来,嗓子尖得象被掐住了声带:卜……卜大爷!
那脏人仿佛被这一声喊吓着了,踉跄了两步,伸手抓住葡萄架的立柱。小丽的惊叫已惊动了所有的街坊,每间屋都探出一颗惊愕万分的头。金翌抢上几步扶住流浪归来的人,冲西屋喊了一嗓子:潇潇,快来!自己都觉得声音有些走形。
卜行兆就这样神奇地回来了,他把耳垂胡同135号全体居民的好奇心再次推向巅峰,也把一段诡秘的旅行结束在自己的心里,同时把年轻侦探们的计划打个粉碎。
潇滿哭了又笑,笑了又哭,磕磕绊绊地为爸爸打水拿衣服。街坊们围拢上来问长问短,同时把潇潇一行去南方小城市认尸的事儿叙述一遍。卜行兆一赵光用疲惫爱怜的目光看着女儿,说:真难为她了。声音低沉沙哑得象敲一口破砂锅。他还向金翌道谢,说多亏他陪潇潇去那一趟。金翌趁机问:卜叔,您干嘛去了?卜行兆只看他一眼,简单地说:办点儿事。
办点儿什么事呢?金翌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知道这个时候刨根问底不合适。张老师在一旁推推眼镜慢慢悠悠地说:真是很让人担心的呢,有人以为你杀了人之后跑掉了。
一句话使大家冷了场,暗自埋怨姓张的你忒不会说话了,北京人是有礼貌的呀,这不让人下不来台么。卜行兆的脸色似乎变了一下又似乎没变,低声说:确实很危险。我让人抢劫了,衣服提包都没了。我不知道这些东西怎么会在一个死人身上。大概是抢我的歹徒又让谁杀了吧?
刘大爷在一边说:好了好了,人回来就什么都好了。咱也别这儿围着了,让人家歇歇吧,怪累的。
街坊们便感叹着四下散了。只有金翌,却觉得心里很不踏实。卜行兆的归来其实并没有解开任何的谜,反而……可能将谜再次掩盖起来。可掩盖起来有什么用呢?大学生本能地感到掩盖其实是不可能的。那个海外归来的八还在,那个深夜潜入卜家的不速之客还在,他们会允许掩盖过去吗?金翌扶着卜行兆的胳賻,把他和潇潇送进屋里,心中飞快地打定了一个主意。他把深夜来客的事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