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的声音是哀婉的,听了让人心碎。她已经在火车上为她相依为命的父亲哭了一路了,此刻希望与绝望已经使她可以不顾一切了。
金翌搀扶着她,向尸体走去,心想这时候潇潇看不见这残酷的现实对她是一种解脱,她永远不会有什么恐怖的记忆。小王叹了一口气,把掀开一半的布单再掀起一些,露出了尸体僵硬的手……
金翌不愿再想,把目光投向窗外。窗外仍是明晃晃的阳光普照的天地,一派灿烂辉煌的样子。仿佛从没有人失踪,仿佛从没有人被杀。仿佛那张血淋淋的骨肉横飞的脸是另外一个世界的事情。可这院毕竟发生过凄惨的故事了,而旦昨夜又闹了贼。这个夏季真的不简单。
金翌又想到“历史”这两个字了,现在这两个字已经顽面地攻占了大学生的大脑,洋洋得意地显示着自己的魅力了。这其实是很正常的事情,是顺理成章的思维反映。谁知道在过去的年代里都有什么神秘离奇的事情,大学生的年龄正是幻想较多的年龄。就说这院子吧,早年间是清朝内务府一个官儿的宅子,真真正正的四合院,前廊后厦磨砖对缝东南角上开院门那种。大学生经常猜想以前在这生活的人和事是怎样的,有许多神秘的感觉。这就是眼皮子底下的历史。尽管这大院早成了大杂院,里里外外住了几十户人家。宽敞的院落过去是“天棚、鱼缸、石榴树”的地界儿,可现而今已挤满了各家用各种建筑材料和非建筑材料搭就的自建房,连自行车都无法调头的小窄胡同已使“院子”这个词成为了过去。
但是北京仍然是北京,历史仍然是历史。那房檐处的雕花瓦当,那葡萄架下悬挂的鸟笼子,还有人们磕头碰脑的候那流利的京片子,整个就是一种氛围,在这种氛围里人们自觉不自觉地就学会了用历史的眼光看待问题。
何况金翌姓金,满族。
看电视的时候,金翌会听见爸爸惊喜地指着屏幕说:瞧见没有?花盆底儿的绣花鞋,我小时候咱家还有呢,“文革”时候害怕,烧了。逛大街的时候,金翌会听见母亲指着位过路的老太太说:瞧见没有?过去她是位格格,光丫环就使着仨,跟咱们家还多少沾点儿亲呢。许许多多的“瞧见没有”使大学生有时候会自然不自然地弄出些老气横秋的词来。那天吃饺子,他就说过:头伏饺子二伏面,三伏烙饼摊鸡蛋。弄得刘大爷的孙女刘小丽一个劲儿问他这是为什么。
所以,遇到事儿的时候,年轻的大学生便会立刻想到从历史上去寻根求源。
偷乳罩的小贼他不愿多想也不屑多问,北京人知书达礼,那种龌龊埋汰的事儿问多了掉身价儿。
他还在想卜行兆卜叔这个人,这个普普通通的北京人,这个普普通通的钳工。
卜叔的脸儿在他眼前浮动起来。
中等个儿,长方脸,鼻子眼睛都说不出好看可也挑不出大毛病,应该说是五官端正。总穿一身廉价的可干干净净的小翻领儿青年装,这衣服好象八十年代初在北京流行过几天;总穿一双白边懒汉鞋,每夭下班第一件事就是用布掸子啪啪地抽打几下;总提一只黑人造革提包,这只包现在就在金翌手边放着,它当时在尸体旁被发现时已是空空如也……
金翌又想起小王的调侃:他是逃亡地主,还是潜伏特务?金翌笑笑,想道:他不会是逃亡地主,也不会是潜伏特务,可人都是一天一天长大的呀,他卜行兆也不会是昨天才来到这个世界,来到135号这个大杂院。他有过去,他有经历,他有可以称之为历史的昨天吧?
金翌提着那只黑人造革包往外走,禁不住又想起那位卜叔一件件往事。前年吧,冬天,里院的侯奶奶一脚踩在水洼子的冰面上,摔了个大仰巴跤,当时就爬不起来了。是卜叔叔,一声不吭背起老太太就往医院跑。折腾了半天看完病送老太太回了家,他自己倒在门坎上绊了一下崴了脚;院子里的公用水管夏天经常被青菜叶堵上下水道,臭水流一院子,总是卜叔一声不吭去掏那堵塞的下水道;冬天水管子总冻冰,卜叔做了一个棉垫,每天晚上一声不响地把水管子包好,免去全院不少麻烦……这么个沉默寡言其实挺热心肠的人,顶多是不喜欢和人来往密切,怎么会突然跑到外地去杀人?
不是有什么事儿把他通到这份儿上,可能吗?
沉重的历史感就这样压到了大学生金翌的心头。这似乎不仅仅是一个卜行兆的历史,北京人似乎习惯把大大小小的历史都搞得很悠长,很有苍桑感。
金翌把那只黑色人造革提包送到小西屋。他看着潇潇颤抖着手抚摸这只包,眼泪扑簌簌地淌下来,心里不禁酸酸的,原想盘问潇潇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向一个孤立无援的盲女追问她失踪父亲的过去是很残酷的,那明显会让潇潇感到有人在怀疑她的好父亲。现在知道的事实当然对这位父赛不利,任何人都会推测出一种可能,那就是卜行兆为了……尸潜逃,身份证与衣服提包都是他金蝉脱壳。金翌哥,我好怕……双无神的大眼睛茫然地向空中探寻。别怕,金木说,大伙都关心你,你不用怕什么。可昨天晚上有人偷偷进了我的房间!脸上是极恐怖的抽搐。
什金翌被吓得只吐出一个字便哽住了。他急忙抓住潇潇的手,这手现在是冰冷的,使大学生也不禁打个冷战。你作梦了吧?他竭力使自己语气平静,可嗓子里似乎噎住点什么东西,声音抖抖的。
没有,没有……开始我也以为是梦,我梦见我爸坐在我身边,轻轻摸我的脸。他的手很糙很硬,可很轻。我还感到了他的呼吸,因为他的脸离我很近,甚至他的呼吸吹动了我的头发。我想问他干什么去了,怎么才回来,可怎么也张不开嘴。正在我看急的时候,我听见特别瘆人的一声惨叫,好象是女的……我就醒了。
金翌说,昨晚有贼进院了,偷走刘小丽一个……那玩意。马沛沛下班正碰见贼。你听见的准是她在喊。
我知道,我都知道。潇潇急切地叫道,似乎嫌金翌插话打断了她。她那双盲目里没有任何神色。而正因为没有神色才更显得恐怖而神秘。正是黄昏的时候,太阳把院子的东半边照射得灿烂辉煌,更显出西屋里的阴暗幽深。瀟潇就坐在阴影中,仿佛阴影正慢慢地渗入她那娇小的身体,使她也变得很神秘兮兮。
我猛然醒来的时候感到了空气的扇动,那绝对是一个人猛然从我身边离开造成的。我把他吓了一大跳。我听见院子里很乱,可我不敢动,因为我听见那个人在悄悄移动,在喘气,在紧盯着我。金翌屏住呼吸听着。如果说开始他还不大相信潇潇的话,渐渐的,他已经越来越信了。他知道盲人的听力嗅觉等该有多灵敏,他更知道潇潇是个多么聪明的姑娘。象听见别人盯着看自己这种不可思议的感觉,只有盲人会有,只有身为盲人的潇潇会有。昨晚他曾想过潇潇为什么对院里的喧嚣无动于衷,现在他相信有一个外来的神秘客人当时就在这间房子里,当时就在这里一面紧张地观察外面一面注意着潇潇。这是个什么人呢?他来干什么呢?我一动都不敢动,我怕他会……后来院子里终于安静了,那个人……潇潇不再往下说,她沉默了。金翌也沉默了,并在沉默中悄悄环视着这简朴而洁净的小屋。外屋是卜行兆的卧室兼做吃饭的地方。一张单人床横在墙角,床边位置上代替床头柜的是一只老式木箱。折叠圆桌和折叠椅都折起放在另一隅,吃饭时才会打开,所以此时房里很空旷。里屋门上挂着白布帘,那自然是潇潇的闺房,昨晚的故事也自然是在那里发生。金翌从没有进过潇潇的房间,北京城里长大的八旗后裔自然极讲礼貌。可现在他想进去,他想也许会找到点儿神秘客人的蛛丝马迹。
金翌相信自己是具有侦探式的尖锐眼睛的。他已经发现卜家的房门不甚结实,即使插好插销也能留下可从外面拨开的门缝。
我开始想是爸爸回来了吗?可我马上知道不是,因为屋里的气味不是爸爸的。那是个男人。估计年龄和爸爸差小多。他就那么悄悄地走了,我真不懂他来干什么……
潇潇,金翌郑重其事地问,你没觉得这事情的前前后后有许多蹊跷么?你爸爸突然外出,他本来是个从不外出甚至连邻居家都不去的人;接着他的东西突然出现在外地一具无名尸体上,而他却下落不明;现在又有人半夜潜入你家,什么也不干只盯着你肴假如你说的是实话……对不起,我的意思是说……这背后仿佛有一件很重大的事,也许是一个阴谋。你爸爸在躲着谁,也可能是去找谁,而此刻也有人在找他。
不!潇潇哀痛而又激烈地反驳:我爸是一个多善良又多普通的人呀,他干嘛要躲着谁呢?他又怎么会陷到什么事里或什么阴谋里?哦!阴谋,你说的……多么可怕啊!
金翌怜悯地看着潇潇痛苦的脸,想说,这是历史造成的故事,一定是的。我想过了,你爸爸是很普通,甚至很谨小慎微,可谁知道在他四十多年的人生旅途上会有过什么?今天的谨小慎微难道不说明他在躲避过去的什么人和事?何况在你爸爸的一生中还有一个极特别的年代啊,“**”,连我妈那么个跑街道的老太太还给剃了阴阳头呢。那会儿你爸可正是血气方刚……这些金翌当然没敢说出声来。
两个年轻人再次坠入沉默。潇潇坐在父亲**,金翌则在她对面的小马扎上坐着。这场面挺象公安机关预审部门在审查人犯。在沉默中夕阳已舒适地退到山后去休息了,屋里只留下一片黑暗和夏季阳光的余热。
金翌站起身拉开电灯。电灯开关的叭嗒一声使潇潇抖动了一下。别开灯,开灯对我没用,她说。还是开着吧,你也该吃饭了。我们家熬了绿豆粥,我去给你端一碗,那东西败火。金翌说着,准备往外走。他不想再说什么,因为他知道和父亲相依为命的潇潇接受不了他的推理和判断。另外他还准备去派出所找小王,把半夜来客的情况告诉他。金翌认为这件事很重要,而且这事显然已使卜行兆的神秘失踪更增添了一层鬼祟的疑云。金翌本能地认定二者之间有内在的历史的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