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雍荣帝猛地咳嗽起来。
那咳嗽声沉闷而剧烈,像一把老旧的风琴发出嘶哑的声响。皇帝捂住嘴,身子向前倾,冕旒随着动作哗啦作响。
安公公连忙上前搀扶住皇帝手腕,却被皇帝一把推开。
殿内的乐声在咳嗽中停了下来,舞姬们僵在原地,面面相觑。已然微醺的官员手中的筷子敲击碗沿,“叮——”的一声幽响传开,殿中静谧,出声之人满腔醉意被吓退了个干净。
吴贵妃从席间起身,快步走到皇帝身边,伸手扶住他的手臂,柔声道:“陛下,您身子不适,不如先回寝宫歇息?”
雍荣帝抬起头,面色青灰,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吴贵妃赶忙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替他擦了擦嘴角,转向安公公:“公公,宣太医。”
安公公窥了窥皇帝脸色,见他并未阻止,这才三步并作两步急忙离殿。
雍荣帝被吴贵妃搀扶着站起身来,步履蹒跚地往殿后走去。
没走几步,他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殿内的文武百官,目光在太子身上停了一瞬,嘴唇翕动,却什么也没说,最终被吴贵妃半扶半架着消失在了偏门之后。
殿内安静了片刻,随即又恢复了喧闹。官员们低声议论了几句,很快便被重新响起的丝竹声盖过。舞姬们再次起舞,酒液重新注入杯中,仿佛方才那一幕只是宴席上无足轻重的插曲。
闻延卿坐在原处,目光追随着皇帝消失的方向,眉头微蹙。他伸手揉了揉太阳穴,对身侧刚回来的文渠低声道:“孤头有些晕,扶孤出去透透气。”
文渠连忙上前,扶住他的手臂。闻延卿站起身,脚步虚浮地往外走,经过严真席侧时,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一瞬。
严真垂下眼,端起酒杯,若无其事地饮了一口。
闻延卿走出殿门,冷风扑面而来,将他面上那层薄红吹散了大半。他站在廊下,深深吸了一口气,回头望了一眼殿内。
殿内灯火通明,丝竹之声隐约传来,舞姬的衣袖仍在灯影中翻飞。他看见吴宣舟的席位已经空了——不知何时,这位左相也已悄然离席。
闻延卿收回目光,对文渠低声道:“走。”
两人沿着长廊快步消失在夜色中。
殿内,觥筹交错,笑语喧哗。皇帝离席后,胆大的官员伸手搂住美姬,笑声越发飞扬。
不知过了多久,方才有人注意到席间之人不知不觉已空了大半。官员纳闷转首,手臂搭上同样微醺的同僚,正想问一声情况。
门外猝不及防便扑进来一个太监。
太监发冠凌乱,面带血迹,于殿口惊呼——
“诸位大人!不好了!太子反了!”
第72章宫变(上)
皇宫内。
夜风裹着深秋的寒意,婆娑吹动树枝。离了宴殿,室外温度骤降。雍荣帝肩上披了大氅,被吴贵妃搀扶着,脚步虚浮地穿过一道又一道回廊。
今日他没怎么用膳,胃中空荡,绞痛从腹部传来,逼出满身冷汗。冕旒的珠串随着动作在额前哗啦作响。雍荣帝深吸一口气,努力辨认周遭景物——这不是回他寝宫的路。
“贵妃。”他停下脚步,声音出口后才惊觉沙哑,“你带朕去哪里?”
安公公去传召太医,他身侧只跟了余德与几名侍卫。
吴贵妃今日穿了一身茜红宫服,亮色在回廊烛光中衬得她面容娇媚,与往日的素淡截然不同。
雍荣帝不动声色地打量她。他这位贵妃往常总穿素色,唇边也似其兄长般常含笑意。倘若是不熟悉她本性的人,乍一眼瞧去,只怕也以为此人当真是什么善女。
“陛下?”身后的余德与侍卫跟着皇帝停下脚步,略带迟疑地看向前方。
吴贵妃轻轻叹了口气,将皇帝扶得更稳了些,语气温柔得似哄幼儿入眠:“陛下,臣妾自然是扶您上路了。”
雍荣帝眼皮一跳。那从吴贵妃袖中抵住他腰间的冷刃,他再熟悉不过。
身后的侍卫越过余德,往前逼了一步。雍荣帝听见余德嗓中发出不安的呵止:“大胆!陛下无令,尔等放肆!”
雍荣帝的手扣住吴贵妃的手腕,用余光去看身后的侍卫——陌生、冷硬的面庞,那些侍卫望向他的目光里无一丝敬重。
这不是他的人。
雍荣帝闭了闭眼,事到临头,面上没有一丝慌乱,反而笑了一声:“贵妃,你吴家要反不成?”
吴贵妃的匕首横在皇帝腹部,广袖下垂,两人贴得极近。倘若有外人来看,只怕还以为这二位如何甜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