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稚水坐在地上仰起头,他脸色明晦交替,时而迷惘,时而坚定,眸中翻涌着似烦躁似愠怒似迷惘的情绪,算是结识以来表情最丰富的一回。
“我知道你很急,但你先冷静一下……”趁他还在走神,苏稚水很慢很慢地伸出手,悄悄把剑锋往边上推了一寸,“当务之急,是先去找宋公子呀,对不对?”
水葱般细白的手指若即若离地点在剑上,霎时间有一朵火花自剑尖被触碰的那一点哔啵炸开,又沿剑刃飞窜而上。
姬清寒全身过电一般,骤然回神,一低头就看到她偷偷摸摸在搞小动作,见被当场逮住,连忙手一缩,讨好一笑。
以往那些被剑指着的,哪个不是叩首求饶,胆大包天敢上手摸……
他心底泛起一丝薄怒,夹杂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感,冷喝道:“再动废了你的手!”
苏稚水被他凶得吓一跳:“抱歉。”
肚里腹诽他今天大概吃了炮仗。
夜风吹乱了树影,萧萧落木声中,她脸旁垂下一长条黑影,像缠着老树枝桠的藤蔓,被风吹了一根下来。
夜色朦胧,苏稚水眯起眼,视线逐渐聚焦——
细细密密的鳞片在月色下泛出一片水灵灵的光,又尖又扁的三角状脑袋,顶着两颗黑豆子般的小眼睛,嘶嘶吐出一根分叉的薄薄的红信子。
这哪是什么藤蔓,分明是……
“蛇!”她一跃而起,花容失色。
剑尖还抵在喉间,她就这么闷头往前冲,险些被一剑封喉。
姬清寒心头一颤,千钧一发之际撤回剑锋,又担心她佯装害怕,实则趁机逃跑,空出一只手拽她衣领。
她却身子一矮,避过他的手,抱住他的腰,“好可怕啊姬公子!”
姬清寒活了整整十七载,从没被任何人抱过腰,因而也不知道,只是紧紧抱了一下,电火花似的痒意就会从腰际直蹿遍四肢百骸。
就像方才剑尖上爆裂的那一点火花一样。
更糟糕的是,他正提剑去刺那蛇,剑锋失之毫厘,扑了个空,蛇哧溜一下钻回树丛。
“……”
“……”
“姬公子你……”苏稚水慢吞吞从腰间抬头:“还得练诶。”
姬清寒忍无可忍:“松手!”
苏稚水退后几步,他提着剑,单手整理打了褶的腰封,腰身劲瘦挺拔,像春雨后的嫩竹,再往上是白净的耳朵,染着薄红,藏在乌发间。
残留在怀里的,是这个年纪的少年人该有的干净气息。
她本想扯个淡,出口不知怎地就变成了实话,“……我怕蛇。”
撒谎不打草稿。
姬清寒咬牙偏过脸,一点也不想搭理她。
十步之远的荒草丛里,一片薄纱在月下散发着莹莹柔光。
苏稚水摸了摸衣襟,顿时大惊失色,惊弓之鸟般扑过去,“我的手帕!”
一道剑光凌空飞来,如飞鸟衔起水面树枝,轻巧巧打了个旋儿,薄纱飘入姬清寒手中。
“还给我!”
她阖身扑过来,姬清寒赶紧把手背在身后,鉴于方才的前车之鉴,接连退了好几步,迅速拉开距离,堤防她趁虚往身上扑。
“不过是一片破布,你慌什么?”布料上面并无法术痕迹,她激动的反应却显得欲盖弥彰。
“这不是破布。”她把碎发别至耳后,眸光盈盈:“这是……对我很重要的东西。”
“很重要的东西?”姬清寒受够了她的信口雌黄,“你接下来是不是要说,这是你师父、或者你故友的遗物?”
这等千篇一律的煽情话术,死在他剑下的邪修说过不下百遍,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都不是。”她摇了摇头,认真道:“这是姬公子你送我的手帕啊。”
姬清寒目光下移,脸上的神情变成了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