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夜色还冷的声音不用猜就知道是谁。
苏稚水镇定自如地将洗骨花塞回衣袖,“屋里太闷了,开窗透透气。”
夜里寒气袭人,姬清寒在船头打坐大半宿,披了满襟白霜,乍然走入暖融融的船舱,化作氤氲的水雾,轻笼周身,黑发蓝衣之上,皆浮着一层冷月清辉。
隔了一尺距离,他停下脚步,伸手将另外半爿窗户也推开,视野豁然开朗。
云海生明月,皎洁的月光照得昏暗的船舱亮如白昼,纤毫毕现。
苏稚水明白,他不是闲来无事一起赏月,而是在检查此处有无异样。
“姬公子有没有觉得,今晚月色很美?”
姬清寒硬邦邦道:“不觉得。”
“月是一样的月,不同的是,有人陪我一起赏月了。”苏稚水被呛了也不恼,自顾自说下去:“自打师父仙逝,我便只剩一人了。”
似是触景生情,她低下眼,两片湿漉漉的睫毛飞快扑眨了几下,眸中一汪水被眨碎,眼尾闪动的不知是月光还是泪光。
姬清寒扫她一眼,语气稍缓:“我没听你提起过家人,为何?”
“我不知道他们在哪,甚至也不知道他们是不是还活着。”
“所以,你自小便被你师父收养了?”
依然是盘问的语气,但语气中那抹抽丝剥茧的凌厉比以往淡了许多。
“也不是。”她摇头:“我小时候是在流云街长大的,姬公子知道流云街在哪儿吗?”
姬清寒反应平淡:“不知。”
苏稚水不动声色地笑了笑。
高高在上的天之骄子,若非听别人提起,恐怕永远不会知道这种藏污纳垢之地。
“一开始叫做流民街,顾名思义,那儿的人们,都是无根之萍,丧家之犬。因为无人管辖,大家图个方便,便把流民街沿用为地名。后来传着传着,不知为何变成了流云街,叫着更文雅,大家也就都默契地改口了。那儿什么都有,三教九流,贩夫走卒,赌坊黑市,秦楼楚馆……最大最有钱的是家戏院,我就是在那儿出生的。”
姬清寒目中掠过一丝诧异,“戏院?”
“怎么了?”
他压下眼底微澜,淡淡道:“先前听村民提过,你自小居于鹿蹊谷。”
苏稚水勾起一抹笑:“姬公子偷偷打听我身世做什么?”
偷偷?
身为名门正派的得意弟子,姬清寒绝不允许任何人将自己与这苟且之词联系在一起,脸色沉了沉:“苏姑娘的身世并非什么见不得光的秘事,何惧他人询问。”
苏稚水“哦”一声:“姬公子想探知我身世这件事,也并非见不得光的秘事,当面问我就行,何必假他人之口。”
“……”
他面无表情:“继续说你的戏院。”
苏稚水笑容不减,侃侃而谈,仿佛只是在讲述一件同自己无关的轶事,“那家戏院有个唱名角儿的头牌姐姐,每次上场都有许多富豪为她一掷千金,她对谁都笑脸相迎,唯独对我很凶,时常差遣我干一些别人都不愿意干的脏活,比如倒夜壶啊洗衣服啊擦地板啊之类的,还把我的头发都剪了,剪得像枯草一样,又脏又丑,客人一看到我,就嫌弃地让我滚。”她皱了一下鼻尖,挤出一丝浅浅的褶痕,“大概她觉得我天生丽质,小小年纪头发比她多,长大后肯定会抢她的风头吧。”
姬清寒安安静静地看着她:“然后?”
“然后,她和一名修士远走高飞了。”苏稚水阖身伏在窗台上,把玩着发梢:“能同心上人在一起,她很高兴,一高兴,就把首饰留给了我,我就靠着这点钱,在一位同伴的帮助下,一起离开了流云街。”
“同伴?”姬清寒敏锐地捕捉到这处细节,“哪来的同伴?”
“他是个男孩儿,长我六岁,力气比我大,经验也比我老道,否则凭我一个人,也不会成功。”苏稚水笑容渐渐收敛:“我们是坐船逃的,可惜海上风浪太急,船翻了,双双坠入海中,我被救起时,他已经不见了,后面也再没见过。”
坠入海中,与被推入海中,反正都是一样的溺水而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