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苏稚水舔了舔唇角糖霜碎屑,缓缓道:“越是克制,说明越是在意,克制越深,执念越重,最终深陷泥潭,无法自拔。”
姬清寒面如冷玉,眼底寒色漫延:“苏姑娘一介医修,涉猎颇广。”
“心病也是病,我最近在研究心学。”她叠起垫糖糕的帕子往兜里一揣,笑眯眯地:“去年隔壁王二婶患了心疾,开了几副药都不管用,后来发现是她和别人吵架吵不过,郁结于心,堆积成疾,最后我当着她的面把那人骂了一顿,她气就顺了。”
“……”
“还有村口的猎户也是,他……”
“苏姑娘,”姬清寒揉了揉耳朵:“我对这些琐事不感兴趣。”
“哦。”
半晌无话。
又走了半盏茶工夫,苏稚水驻足,“药圃到了。”
三面矮墙围起的小小庭院,青藤翠蔓,草木权舆,两侧支棱的木架上爬满阔叶藤,中间一畦四四方方的地,种满奇形怪状的草药,绿叶簇簇,如山泉喷薄,嫩黄、芽绿、墨绿、蛇胆绿……极富层次感。
艳阳高照,花草树木浮着一层闪闪发亮的光,天下春色,仿佛都凝聚于这片方寸之地。
苏稚水放下竹篓,取出攀脖系住碍手碍脚的袖子,走入药圃,绿叶齐腰高,恍若置身碧海汪洋。她掏出一把小铲子松了松土,动作干净利落,轻车熟路,半点没有临时抱佛脚的滞涩感。
也许是为了劳作方便,她今日没有穿襦裙,杏色上衫,腰如束素,松松垮垮的粗布长裤,衣袖裤管鼓满了风,露出一截皓白的手腕与足踝,像夹缝里野蛮生长的稗草,小小的身躯内蕴含顶破整个春天的力量。
乌黑浓密的头发打理得简单不失精致,脑后低挽了两个双髻,余下垂至腰际的部分编成细辫,交缠着杏红色发带,发尾簪着两朵鹅黄色的迎春花,阳光下亮得乍眼。
一绺碎发趁弯腰之际落到颊边,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拂过眉眼,像湖面款摆的柳枝,撩动一池春水。
剑门苦寒之地,绝不会出现这样明媚跳脱的颜色。
二月薄阳晒得暖意融融,苏稚水擦着汗一抬头,少年正站在以碎石垒就的药圃边缘,黑沉沉的眼睛专注地打量着自己,因为出神,微微失了焦距。
四目相对,他瞳孔倏地锁紧,飞快错开视线,在药圃里漫无目的地飘荡起来。
“姬公子,你这么看我,我会不好意思的。”
她面上羞赧,嘴上很擅长直抒胸臆。
姬清寒绷紧了脸:“我没看你。”
“那你方才看什么如此认真?”
他睫毛半垂下来。
除了剑门诸位师长,他几乎没有结交任何知己,对于异性更是从不以正眼相待。
如今为了将她参透,尽管非他所愿,也不得不施舍几缕目光。
“——看你手里的东西。”
“这个啊……”苏稚水转向手中连根拔起、还带着零星碎土块的草,拧下一片叶子递过去,“你尝尝?”
他扫了眼,轻轻冷哼一声。
“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