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衡朝秦氏拱了拱手,唤了声二弟妹,又朝裴安点了点头,便在季兰淑身旁坐了。
他的目光在季兰淑发间停了一停,伸手将她鬓边一支微微歪斜的珠钗扶正,动作自然而随意。
季兰淑垂下眼,低声道:“你怎么不坐对面去?和二郎君一块儿。”
裴衡闻言,往对面裴安那边瞟了一眼。
裴安正歪在椅子里磕瓜子,瓜子皮落了一地,旁边的丫鬟蹲在地上捡都捡不及。裴衡嘴角抽了抽,收回目光。
“你怎么坐到二房下首了?”他反问季兰淑。
季兰淑解释:“我来的时候,二娘子正跟老太太说话,拉着我的手不让走,便在她旁边坐了,之后也不好挪了。”
裴衡听了,眉头微微一拧,到底没说什么。
巳时正刻,说花厅的席面已经摆好了,老太太便带着众人往花厅去。
这是府里待客的正经地方,三明两暗,中间打通了,宽敞得很。
厅上悬着鲛绡纱的帘子,风一吹,飘飘荡荡的,透进来外面的日光。四角各摆了一只青花瓷的大缸,里头堆着冰山,丝丝地冒着凉气,将外头那一层热浪挡得干干净净。人一走进去,便通体舒泰,暑气全消。
正中间一张大圆桌,上头珍馐佳肴,摆得满满当当。中间一道葱烧海参,乌亮油润。旁边是蟹黄鱼翅,金黄灿烂,另有红煨鹿筋、清蒸鲥鱼、八宝鸭子……凉碟热炒错落有致,汤羹甜点夹杂其中,几样时新果子用碎冰镇着,码在碧绿的荷叶盏里。
丫鬟们鱼贯而入,斟酒的斟酒,布菜的布菜,脚步轻巧,动作无声无息。
众人依序坐了。老爷和老太太自然坐了主位,大房裴衡和季兰淑坐在老太太左手边,二房裴安和秦氏坐在下首。
裴忌还未到,空了一个位子在裴安旁边。
老太太往那空位子上看了一眼:“三郎呢?”
裴衡道:“兴许是被什么事耽搁了,母亲再等等。”
话音刚落,丫鬟掀了帘子,裴忌大步走了进来。
他身穿一件墨色的纱衫,腰间束着金丝蹀躞带,越发显得肩宽腰窄,气势逼人。
裴忌进门后,只向老太太和老爷点了点头,便径直往空位上坐了,面上并无半分迟来之人该有的歉意。
“三郎可是有什么事情耽搁了?”裴衡问他。
裴忌端起面前的酒盏,先抿了一口,淡声道:“兵部的文书积了几日,瞧完了才过来。”
老爷点了点头,没多问。老太太也只是说:“坐罢,菜刚上齐。”
裴衡笑吟吟地朝裴忌举了举杯:“三郎如今身居右仆射,日理万机。到底是咱们裴家的栋梁,父亲母亲面上也有光彩。”
“三郎这些年确实不容易。从军的时候九死一生,如今坐到这个位子,也是你自己的本事。咱们裴家祖上虽也阔过,到了我这辈已经不成样子了,没想到还能出你这么个出息人。”老爷也感慨道。
裴忌听了,抬了抬眼,面上倒没什么受宠若惊的神色:“正好今日大家都在,有件事跟你们知会一声。”
“吏部那边我已经说过了,过些日子就能给二哥捐一个从六品的散官衔。虽不是什么实职,可到底算个正经出身,往后若遇着合适的缺,再往上补也便宜些。”
这话一出,满桌都安静了一瞬。
裴安正夹着一块海参往嘴里送,筷子僵在半空中,眼睛瞪得溜圆:“什、什么?从六品!”
秦氏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绽开了花,连忙站起身,端着酒杯朝裴忌道:“三郎这话可是当真?哎呀,这可真是天大的好事!我们二郎整日里那个闲差,说起来都丢人,这回可算是有了个正经出身了!三郎,嫂子敬你一杯,多谢你想着你二哥!”
她说着便举起杯来,一饮而尽,又推了裴安一把:“你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谢谢三郎!”
裴安这才回过神来,放下筷子,嘿嘿笑了两声,端起酒杯朝裴忌道:“三郎,多谢多谢!哥哥我往后可全靠你了!”
老太太的声音都比方才热络了几分:“三郎有心了,到底是自家兄弟,互相提携才是正理。你二哥不成器,这些年也没个正经前程,如今有你帮衬,我也就放心了。”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老太太不必客气。”裴忌端起酒杯,象征性回敬了一下。
他喝完酒,扫了眼满桌的菜肴:“再不吃,菜该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