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上一次,是冷宫,那一面母妃的遗物。
他每次低头舀水都刻意不让自己看清——那张脸太好看了,好看到在冷宫里是一种罪过。
老周说,你这张脸千万藏好,别让人看见。
他听进去了,故意用灰涂得看不清脸,藏了十八年。
后来出了宫,在戈壁上风吹日晒,在雪山上被雪水冻,在草原上被日光烤,他只在水边偶尔瞥见自己的倒影。
溪水太皱,井水太深,铜盆太暗。
他已经很久没有认认真真看过自己长什么样了。
所以当阙执从集市上带回一面新铜镜摆在矮榻旁边的木桌上时,
郗予在自己脸上看到了和记忆里那张模糊的面孔不太相同的、穿过一整座戈壁和雪山之后的“郗予”。
铜镜不大,圆形的,镜面磨得极亮,边框是素银,没有花纹,简简单单,是他会喜欢的那种不张扬的样式。
他把铜镜往自己这边挪了挪,借着午后从窗棂漏进来的日光,端详镜子里那张脸。
铜镜在午后的光线里微微泛着暖调,将那张脸笼在柔和的淡金色光晕中。
还是那双桃花眼,眼尾天生上挑,不笑时也带着三分似笑非笑的弧度。
眼尾那抹天生的薄红仍在,被日光照透之后比胭脂更浅淡,像桃花瓣边缘那一圈被春风吹透了的水红,
从眼尾往鬓角洇开,越往发际越淡,最浓处不过是一片桃花落在宣纸上晕开的第一层颜色。
右眼角下方的泪痣还是那样悬在薄红边缘,像是一粒被风吹到花瓣上的黑沙。
睫毛还是那样长而翘,在颧骨上投出淡淡的阴影。
头发没有束,披散着从肩头垂到腰际,乌沉沉的发丝衬得颈侧和耳廓白得近乎透明,耳垂被午后的暖光染成淡粉,像一小片薄瓷煅烧时釉面微微泛红。
他把头发撩到耳后,露出整张脸。
似乎比出宫时长开了些,下颌的线条还是那样收束得恰到好处,但多了几分戈壁风雪雕过之后的疏阔。
皮肤不再是冷宫里那种病态的白,而是被西北日光晒出了一层极淡的红润,嘴唇也比从前多了血色,不再是那种让人担心他随时会晕倒的淡紫。
郗予凑近铜镜,用指尖按了按自己眼尾的薄红,那片薄红被指尖轻轻一压便退成接近肤色的浅绯,松开后又慢慢回涌,像是皮肤底下藏着一小簇永远不会熄灭的火苗。
郗予转了转头,看侧脸的线条在镜中缓缓移动,从额头到鼻梁,从鼻梁到嘴唇,从嘴唇到颌尖,每一个弧度都恰到好处,像是有人用最细的笔尖在宣纸上勾了一幅工笔美人图。
它在铜镜深处若隐若现,让他第一次觉得这张脸不是负担,而是他自己的一部分。
他在冷宫里被关着时不知道母妃长什么样,只能靠老周的描述拼凑出一个母妃的样子。
老周说他眉眼像他母妃,但是生得比母妃更美——但他没见过他母妃,只见过冷宫里那床半旧的棉被和漏雨的瓦檐。
后来他学会垂下眼走路,用帽檐遮住眼尾的艳丽。
太多人在这张脸上只看到“软弱”,不敢靠近。
直到他走出那座宫殿,走到戈壁上,第一次被风沙迷了眼睛也没人关心时,他才开始慢慢审视这张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