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对面那个裹着两层厚氅、头发上还挂着雪花、腮帮子被干粮塞得鼓鼓囊囊的家伙,在想:
那次一个人缩在干草堆里,篝火燃尽了,雪还在下,从门洞里往外望只有白茫茫的风雪,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这间石屋里会有另一个人问出这句话。
“那次啃干粮的时候,”他说,“我没想过这个。但我现在已经不知道——将来,一个人再啃干粮的时候,会不会觉得太安静,安静得受不了。”
郗予咀嚼的动作停住了。
他的腮帮子还鼓着,嘴唇微张,桃花眼在火光里瞪得比平时大了一圈。
阙执移开目光,重新拿起干粮。
火堆噼啪响了一声,石墙上两个挨在一起的影子被火光晃得忽远忽近,偶尔叠在一起,又分开。
夜里,风雪停了。
月亮从石屋的门洞里漏进来,清冷清冷的,把地上的干草照成银白色。
郗予蜷在两件厚氅里,头枕着自己的包袱,快要睡着时听见一阵极轻极低的声音。
不是风声,不是雪声,是人的呼吸被调成了某种旋律。
是哼唱——没有词,只是从喉咙深处发出来的低沉的调子。像草原上的长调,苍茫,辽阔,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却在这间斗室之内,压得很低很低,像是怕吵醒谁。
郗予没有睁开眼,只是慢慢地把呼吸调成和那个调子一样的节奏,然后在心里说——老周,我遇到了一个人。他以前也不喜欢下雪,现在他说还行。他对我真的很好。你不用担心我。
然后他把脸埋进厚氅的领口,在阙执不成调的哼唱里沉沉睡去。
风雪停了一整夜,第二天是个难得的大晴天。
郗予是被日光晃醒的。
门洞外斜斜地切进来一道光柱,把石屋地面的干草照得金黄发亮。
他揉了揉眼睛坐起来,身上两件厚氅滑下去一件,另一件还裹在肩上,领口被体温捂得温热干燥。
阙执没用厚氅,他靠在石墙上,阖着眼,弯刀搁在膝头,呼吸平稳而绵长。
日光从门洞边缘漏进来,在他颧骨上那道旧疤上勾了一道淡淡的金线,随着呼吸的起伏微微晃动,把那道横亘多年的苍白刀痕映得柔和了几分。
郗予轻手轻脚地爬起来,走到门洞外。雪已经停了,从垭口往下看一切都被雪覆盖,下面的商道被雪埋得只剩一道隐隐约约的凹陷,远处的山脊在晨光里泛着淡青色,几只鹰在高空盘旋,翅膀一动不动,被上升的气流托着。
他没有叫醒阙执,转身回了石屋,蹲在火堆余烬旁边,把昨晚剩的几根干柴架上去,然后拿起火镰。
打了两下没着,火镰握在他手里笨拙又执拗,第三下火星溅到碎草屑上,噗地蹿起一小簇火苗,舔上干柴边缘,颤颤巍巍地稳住了。
他蹲在那里看着那簇火苗,直到它稳稳地烧起来,把石壁熏黑的旧痕再次照亮,才轻轻吁出一口气,站起来,把水囊架在火上。然后从包袱里翻出干粮,掰成两块——大块和小块。
他把大块的干粮放在阙执膝边的石头上,小块的在火边烤着,自己蹲在火堆旁边翻来覆去地烤,烤到两面焦黄,吹了吹烫手的边缘,拿在手里没吃。
阙执是被焦香味叫醒的。
他睁开眼,看见郗予蹲在火堆前面,用木棍戳着一块干粮在火上转着烤,手法生疏但专注,碎发垂下来遮着半边脸。
那只空袖管用另一根布带扎了起来,袖口收拢处系了个不太整齐的结,看上去像半只合拢的翅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