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么一道?”
“对。我刻一道,就是来过一次。以后每来一次,就刻一道。”
郗予转过身看着阙执,桃花眼微微弯起来,脸颊上沾了一抹石粉,在颧骨下方划出一道浅淡的白印,像是一小片云母嵌进了皮肤纹理里。
他的语气很轻,但眼底的光很坚定,仿佛在宣布一个已经决定了的事实,“你的字刻得太深了,我学不来。我用我的方式。”
第23章“蜥蜴不信人,那你呢?”
阙执没有说话。他看着自己的那道西域文字——那是多年前刻上去的,笔画很深,刀锋习惯往左偏,每道竖线末尾都有一个浅浅的钩。
字迹孤零零地刻在那一大片画中间,笔锋紧凑内敛,刻得用力却克制,像是怕占太多地方。
在他离开之后的这些年,无数人在这面石壁上加了新的画——鹿、马、牛、持矛的猎人——它们一层一层地叠上去,把曾经孤绝的两个字围在了热闹的中央。
而现在,在他的字旁边,多了一道横线。
很细,很浅,歪歪扭扭的,和他那道深而孤绝的刻痕比起来像个害羞的邻居。
但那个人说了:以后每来一次,就刻一道。
以后。每来一次。
这人大概不知道这句话对一个在戈壁滩上独自行走了太多年的人意味着什么。
阙执的字刻下去的时候,是一个人。这些年在沙暴和烈日之间穿行,从来没想过有人会走到这面石壁前,不是来添鹿、添马、添持矛的猎人,是来陪他添一道横线。
“走吧,”郗予的心情显然很好,他把碎石往口袋里一揣,拍了拍手上的石粉,“你不是说雪山翻过去就能看到吗?我想看雪山。”
他转身朝骆驼走去,走了几步发现阙执没有跟上来。“怎么不走?”
“没什么。”阙执收回目光,跟在后面。
走出河床拐弯处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面石壁。赭红色的岩面在午后烈日下泛着暗哑的光,那些鹿、马、牛和猎人都静静地伏在岩面上,被热浪扭曲成流动的形状。
他们的那行字已经很旧了,但旁边那道刚刻上去的横线很新,新得在整面古旧的岩壁上格格不入,像是岩壁自己长出来的一道新纹路。
它什么都不是,只是细细一道横,歪歪扭扭的,但他觉得那是整面石壁上最好看的一道。
傍晚,他们在一处砾石滩上扎了营。这地方比前几天更荒,连风蚀岩都没有,只有碎石和低矮的干枯灌木,被风沙抽打得匍匐在地上,像一个个缩着脖子的老人。
但郗予不介意。
他铺好毯子,坐在火堆旁边,把匕首从袖子里摸出来,拔开,借着火光看刀刃上映出的自己。还是那张脸。桃花眼,泪痣,眼尾的薄红被火光照得更深了些。但有什么不一样了。
他看了很久,然后合上匕首,把它搁在枕头旁边。
“阙执,你为什么刻的是字?”他问。
阙执正在拨弄火堆,听到这话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拨。“字比画快。刻名字比刻自己快。”
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不相干的事。
但郗予注意到,他说“刻名字比刻自己快”——不是“刻名字比刻画像快”,是“刻自己”。